[穿越重生]

《重生之退路》作者:克里斯喵<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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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過了收費站,救護車的鳴叫聲一點也沒有停下的意思,改道行駛後,路況變得顛簸起來,顧流光的心跳也隨著車身的晃動而用力跳動著。雖然他儘量裝作呼吸平緩,還在昏迷之中的樣子,但他的大腦並未停止思考。
     不知是路況太過糟糕的緣故,還是開車的人害怕顛簸的路況會驚醒車廂中「昏迷」的人,顧流光感覺到車速緩了下來,不像是匆忙趕路的意思。也許他們現在應該還在A市的範圍之內。
     想到這裡,顧流光稍微鬆了口氣。只要還在A市就好,這樣晏東霆他們很快就能追上來。
     恍然間,顧流光忽地想明白了曾愷挾持他的目的。
     通常罪犯挾持人質,不是求財就是復仇,很顯然曾愷不是前者。的確,這些年來,曾愷似乎從未消減過對他和晏東霆的仇恨,否則也不會精心策劃了翠屏山谷那場事故的發生了。
     顧流光不由得想,如果當時他真的按著曾愷的計畫車禍死去了,那麼曾愷接下來要做的,應該就是朝因為他的死而大受打擊的晏東霆下手。但他陰差陽錯的以另一種方式活了下來,所以曾愷才會繼續留在A市,等待著其他機會。
     而千禧大酒店那件事過後,曾愷一定也知道這些天都是晏東霆在他身邊照顧他的,所以才會選擇在深夜撥通他的電話,目的並不是要恐嚇他,而是要激怒和引開守在他身邊的晏東霆!
     起初顧流光想不通的是曾愷為什麼要打開救護車的鳴笛,那根本就不像是曾愷那種謹慎的人會做的事。但如果,他顧流光在曾愷手裡不僅是人質,而且還是誘餌呢?
     一個引誘著晏東霆上鉤的魚餌!
     曾愷的目的本來就不只是他一個人,而是他與晏東霆啊!
     想通這層關係,顧流光的呼吸也不由得重上幾分。怎麼辦,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嗎?不行,不能就這麼被動的任由別人擺佈,他一定要做點什麼破壞那個人的佈局!
     車身依舊搖晃著,鳴笛聲絲毫不減,隱約還能從中聽到車輪碾過碎石爆裂的聲音。藉著這樣複雜的環境,顧流光屏住呼吸,緩慢地向上抬著手臂,每挪動幾公分,他就會停下來感知周圍的情況,直到確定曾愷並沒有察覺車廂裡的異樣後,便迅速地摸索著拆下眼前的紗布,只留下薄薄的一層。拆下眼睛上的紗布後,他又忍痛去拆右手手掌上的紗布,最後把拆下的幾段紗布纏在一起,緊緊地握在掌心裡。
     剛剛做完這一切,顧流光就感覺車子忽地停了下來。連忙恢復姿勢,他調整著呼吸的頻率,不斷告訴自己保持冷靜。
     駕駛室的方向傳來了清晰的關門聲,救護車的鳴笛依舊在拉響,踩踏碎石的聲音逐漸向後車廂靠近,最後停在了後車廂門前。車門被人拉開,車尾燈的光想要照射進來,卻被一個身影擋在了外面。
     沉重的呼吸聲從遠到近,顧流光知道那人在打量自己,高度集中的洞察力讓他依然保持著呼吸平緩的狀態。確認顧流光沒有異樣,依然還在昏迷中後,那人便伸出手,將顧流光扛在了肩上,朝與救護車相反的方向走去。
     被人頭朝下扛在肩上的滋味並不好受,顧流光咬牙強忍著胃部傳來的陣陣不適,安靜地等待著屬於他的機會。
     顧流光的身材雖然說不上健壯,但體型勻稱,個子也高。就算對方力氣很大,但要想扛著這樣的一個成年男子健步如飛地走上很長的一段路,那是不可能的。
     很快,顧流光就感覺到扛著自己的那個人的氣息開始變得不穩起來,腳下的步子也開始有了停頓。
     當感覺到那個人第五次停下腳步休息的時候,顧流光當機立斷,一把抱住那個人的腰,雙腿用力向後一翻,藉著力道向下摔去!
     顧流光突如其來的動作打得曾愷措手不及,逐漸流失的體力讓他毫無反抗能力地摔在了地上。但他迅速就反應過來,立即掙紮著想要起身制住身後那個不聽話的東西,誰知腦袋卻被顧流光結結實實地踹了一腳。
     曾愷一陣眩暈,耳邊震得只剩下嗡嗡的聲響,隨後,還沒等他緩過神來,就感覺有什麼東西繞過他的頸脖,用力地收緊起來——
     顧流光想要勒死他!
     突然而至的窒息感和對死亡的恐懼令曾愷爆發了身上最後的力氣,他掙紮著伸出手想要去拉扯緊緊套在脖子上的繩索,卻發現雙手被死死地箝制住了。
     顧流光眼睛雖然看不到,但他清楚的知道如果此刻曾愷不死,那接下來死的就會是他和晏東霆。所以儘管鮮血不斷從指縫中流出來,傷口痛得他頭皮發麻,他也不敢放鬆一點手上的動作。
     感覺到曾愷掙扎的力道變弱,顧流光咬緊牙,剛想加重手上的動作來個一了百了,誰知雙手忽地一松,伴隨著一道輕微的撕裂聲,紗布到底還是支撐不住斷掉了。
     握著斷裂的紗布,顧流光失神了幾秒,反應過來後,來不及查看曾愷是否還活著,他立即爬起來朝救護車鳴笛聲傳來的方向奪命地跑去。
     然而顧流光的眼睛根本看不見路,對周圍的環境也不熟悉,儘管知道救護車所在的方向,地面上凌亂散落的土堆和石塊還是成了他最大的阻礙。
     不知道是第幾次被東西絆得差點摔倒在地,顧流光聽著身後追來的腳步聲,心裡漸漸湧起了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
     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槍響,有什麼東西打在腳邊,飛濺的石塊彈中了顧流光的膝蓋,突然襲來的疼痛令他雙腿一軟,撲倒在了地上。
     那人有槍?!顧流光心下駭然,咬牙撐起身子還想再跑,便感覺有什麼東西頂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如果你不想腦袋開花,我勸你最好老實一點。」曾愷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凶狠的口氣令顧流光通體生寒。
     「起來!」踢了顧流光一腳,曾愷揉搓著火辣辣的脖子罵道:「媽的,沒想到剛才差點栽在你這個兔崽子手上。」
     顧流光站直身子,面無表情地低著頭。
     曾愷冷笑一聲,道:「早就醒了吧?不愧是拿了最佳男主角的,真能演啊。」
     「不說話?」得不到顧流光的回應,曾愷笑了起來:「這麼多年不見,你的脾氣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沒變。」
     聽他提到以前,顧流光莫名感到一陣噁心,冷冷地回應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不過是想請你到我家做客罷了。」曾愷道,「倒是你,還真是不念舊情啊,要不是繩子斷了,你剛才是想殺了我吧?」
     顧流光冷哼一聲:「你不也一樣。」
     將槍往前送了送,曾愷道:「既然我們都心知肚明,那就不需要再廢話了,否則,我不保證我手上的槍什麼時候會走火。轉身,往回走。」
     握緊拳頭,知道已經沒有了退路,顧流光只能緊繃著身子轉過身向後走去。
     「抬腳。」
     「左轉以後直走。」
     ……
     曾愷拿著槍和手電筒,在後方刻意發出錯誤的指令指引著顧流光朝前走,每當看到顧流光被腳邊的東西絆到時,他總會發出輕蔑的笑聲。顧流光被他的戲弄恨得發抖,幾次想要轉身與曾愷搏命,但顧慮到對方手上有槍,只能強忍下來。
     走了一會兒,曾愷就發出指令道:「停下,站在那裡別動。」
     顧流光依言停下腳步,耳邊卻聽到了車門被打開的聲音,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這裡還停著一輛車?!
     正想著,肩膀忽然被人用力向前一按,顧流光「砰」地撞在車身上,雙手被人反剪到身後,用繩索緊緊地捆了起來。
     捆完後,顧流光的頭皮傳來劇痛,曾愷竟揪著他的頭髮,粗暴的將他拉了起來,打開車門,推進了車裡。
     看著顧流光狼狽的摔在車後座上,曾愷冷笑一聲,道:「在車裡給老子老老實實待著,別想著耍什麼花樣,老子可不想又栽在你們顧家人手上!」
     被曾愷這麼一推,身上車禍遺留的舊傷暗中發作起來,顧流光咬牙忍著從身體裡傳來的疼痛,怒道:「姓曾的,你一定會有報應的!」
     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曾愷大笑起來:「報應?誰有報應還不一定呢!放心,天亮之前,我一定會送你去見你的家人的。」
     聽到這話,顧流光的臉色驟然一變。
     欣賞著顧流光臉上的表情,曾愷滿意的笑了笑,繞回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離原地,救護車的鳴笛聲也漸漸從耳邊消失。顧流光靠在並不太舒服的車座上,試圖動了動手腕。似是怕他又忽然反抗,這一次曾愷綁得很緊,完全沒有辦法掙脫。
     思索著跳車逃生的可能性,顧流光挪著身子,從車後座上坐直身體,開口問道:
     「你剛才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曾愷說:「哪一句?」
     「送我去見我的家人,哪個家人?」
     曾愷笑得有些可怕:「你想見哪個,就見哪個。」
     想不通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顧流光皺了皺眉,試圖用手肘去蹭車門上的開關:「你要帶我去哪裡?」
     看穿他的意圖,曾愷也不著急,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試了幾次,發現手腕勒得太緊,根本沒辦法抬起來,顧流光只得放棄。
     「你鬧這麼大,警.察很快就會追上來,你就不怕麼?」
     曾愷大笑起來:「你還不明白麼,我這麼做,就是希望他們都來啊,最好一個都不少!」
     果然,他這麼做是有目的的!
     「為什麼?」
     「當然是——」曾愷目光陰沉,「見證一部影視巨作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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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車子猛地搖晃一下,駛入一條平整的道路,最後在一幢建築前停了下來。曾愷拉開後座的車門,抓著顧流光的手臂將他拖了出來,推搡著朝那幢建築走去。與之前的戲弄不同,抵達了目的地的曾愷異常興奮與急切,又拖又拽地帶著顧流光穿過錯綜複雜的樓道,來到了這幢建築那滿是黴臭味的地下室裡。
     燈光照亮著整個地下室,如果顧流光的眼睛沒有受傷,他會看到這裡有著一個將近兩米高,五米寬的,濕潤的池子。池子中間擺放著一張鐵做的椅子,椅腿與地面銲接在一起,完全無法挪動半分。最詭異的是,池邊居然還架著一台攝像機,攝像機正連接著一台破舊的筆記本電腦,而鏡頭對著的方向正是池子中間的那把椅子。
     下到池底,曾愷將顧流光按在那張鐵製的椅子上,抓過地上早已備好的繩子,迅速地將顧流光捆綁起來。不甘就這麼被擺佈,顧流光試圖掙扎,卻被曾愷狠狠地扇了幾巴掌。
     「你他媽給老子老實點!」
     捆好後,曾愷強硬地掰過顧流光的臉,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感嘆道:「瞧瞧,怎麼折騰都好看。」
     顧流光強忍著噁心,扭動頭部極力地想要擺脫那隻手:「別碰我!」
     「小顧啊,還記得我們當年是怎麼認識的麼?」曾愷忽然感嘆道,「過去這麼多年了,我依然還清楚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時的樣子。那時候你還只是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拿著一把破吉他,坐在酒吧裡自顧自的唱著歌。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你天生適合吃演藝這碗飯。」
     曾愷那副追憶往昔的口吻令顧流光感到惡寒:「但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拍了你那部電影!」
     「你那個媽說的沒錯,你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眼狼,」曾愷冷哼道,「難道這麼多年來,你都沒感激過當初帶你入行的我嗎?」
     聽他提到顧婕,顧流光心頭一跳,寒聲問道:「你為什麼要用那種方式逼死她?!」
     「你這話說的不對,她的死可跟我沒有關係,是她自己要坐上那輛車的。」曾愷笑著說道。
     「就像當初在翠屏山影視基地那時候一樣?」顧流光反問道。
     「小顧,你很聰明,但你知道我這輩子最討厭什麼嗎?我最討厭演員不敬業,李怡然是,你也是!我是導演,你是演員,你的職責就是按照我的劇本把戲演好!」曾愷似是想到了什麼,情緒忽然變得很激動,「都已經撞成那樣了,你為什麼還不死?!」
     聽完曾愷的話,顧流光只感覺渾身發冷。那場車禍對他和古德,甚至那些無辜死去的學生們來說無疑是一場災難,但在曾愷嘴裡,居然只是「拍戲」而已嗎?
     深呼吸一口氣,曾愷緩住情緒,道:「事不過三,前面你NG了兩次,我不會再給你第三次機會。」
     察覺到不對勁,顧流光問道:「你什麼意思,你想做什麼?」
     「當然是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結束。」曾愷彎下腰,在顧流光耳邊輕聲說道,「記住,我能帶你入行,就能毀掉你。」
     說完這番話,曾愷便轉身爬上池子,朝池子後方注水的開關走去。
     顧流光只聽得身後一陣「吱吱呀呀」,隨後便有水聲傳了過來。
     水?為什麼會有水?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顧流光臉色一變,使勁掙紮起來。
     擰開池子的注水開關,又小心地將開關旁的一個小玩意兒放回原位,曾愷轉身朝池邊的那架攝影機走去。站到攝影機前,看著泛黃的水源源不絕的倒入池子裡,逐漸流向顧流光的腳邊,曾愷滿意的點了點頭,按下了攝影機的開關,愉悅地道:
     「Action。」
     聽到這個詞,顧流光忽地反應過來:「你在拍我?!」
     打開筆記本電腦上早已準備好的直播頻道,曾愷道,「你知道嗎,我一直想拍一部驚險題材的電影,可惜一直沒能實現。不過現在好了,我請到了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演員,我想,再過一個半小時,全世界都會為這部電影而瘋狂的。小顧啊,你說,我該給它起什麼名字好呢?」
     也不指望顧流光真的回應他,在視頻名稱那一欄上敲下一行字,曾愷道:「就叫『生死逃亡』吧,你覺得怎麼樣?」
     水聲嘩嘩啦啦地響著,水漸漸鋪滿池底。感覺到有冰冷的液體觸碰到腳底,顧流光臉色劇變:「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放心,我做過實驗,這樣的水流,要想把你所在的池子完全注滿,起碼要一個半小時。不過你現在坐在椅子上,淹沒你整個人倒是不需要那麼長時間,大概一個小時就可以做到。這樣的時間,應該足夠晏東霆追上來了吧?」
     水池?曾愷他想淹死自己?顧流光心下駭然,頓時試圖移動身|下的椅子,卻發現身.下紋絲未動。
     「不用試了,那個椅子被我焊死了。」曾愷道,「哦,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了。我去醫院之前在網上定時發了個帖子,你猜貼子裡寫的什麼?我把你和他當年的那些照片全發上去了。想知道網友是怎麼評價那些照片的嗎?我唸給你聽聽。」
     曾愷打開網頁,找不到自己發的那張帖子,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但他忽地又笑道:「這麼快就被刪了,看來晏東霆現在正處理照片的事。小顧啊,我不由得替你擔心,剩下的這一個小時,他到底能不能趕過來救你。」
     聽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顧流光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團怒火徹底熄滅了。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他最後微微揚起頭,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我知道晏東霆來不來我都是要死的,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只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曾愷放下手中的電腦,饒有興致地看著池中的顧流光:「什麼問題?」
     顧流光停頓了幾秒,一字一句地問道:「當年那場殺青宴上,你遞給我的那杯醒酒茶,是不是早就準備好的?」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怎麼,姓晏的沒有告訴你?」曾愷的語氣顯得有些驚訝。
     終於從曾愷口中得到證實,像是了卻了一樁心願,顧流光頓時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又痛又酸又澀。
     「說起當年那件事,我倒真是覺得可惜。你明白那種自己看上的獵物臨到嘴邊卻被別人叼走的感覺麼?嘖嘖,真他媽難受。」曾愷感嘆道,忽又笑了,「不過你那時也是蠢,居然會跑過來問我藥是不是姓晏的下的,倒是又給了我一次機會。」
     顧流光心狠狠一顫,低下頭,不願也不想再去理會池邊的曾愷。
     等了許久不見回應,曾愷自討沒趣的消了音。回頭看了看直播的情況,看到觀看的人數正在不斷增長,屏幕中也開始有網友發表了激烈的討論,曾愷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
     而此時,池子裡的水已經覆蓋了顧流光的腳腕。
     ***
     聽到不遠處傳來的救護車鳴笛聲,晏東霆當即踩下油門,加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開去。經過一番顛簸,視線裡終於出現了那輛尋找了很久的救護車。
     來不及思考,剛停穩車子,晏東霆就迫不及待地推門下車朝那輛救護車跑去。那輛救護車被人停在一片樹林的外圍,後車廂的門大敞著,鳴笛聲不停在響,一點也不像是怕被人發現的樣子。
     晏東霆本抱著一絲希望,但當他來到車前,藉著車尾和車頂閃爍的光,看到車裡已經空了的時候,心頓時又沉了下來。
     糯米跳上後車廂使勁嗅了嗅,又繞著救護車轉了兩圈,似是有所發現,忽地叫了一聲,它一個縱躍就朝樹林裡追去,晏東霆立即打開手電跟了上去。糯米跑了一會兒,忽然又停了下來,刨著地面,回頭朝晏東霆焦急地叫了幾聲。
     蹲下來拿手電筒照了照地面,晏東霆竟在地面上發現了一些還未完全乾涸的血跡。
     摸了摸那些血跡,晏東霆那一瞬間差點跪倒在地。是流光的血麼?他們剛才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流光他……還活著麼?
     不敢想像那樣的結果,抬起頭,晏東霆紅著眼喝道:「糯米!」
     糯米接收到指令,低頭在地上聞了聞,又繼續朝前追去。
     晏東霆跟著糯米在這片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跑著,穿過樹林,最後停在了樹林後方的一片碎石場上。怕曾愷帶著顧流光就躲在這裡,晏東霆放緩呼吸,小心地用手電照了照周圍的環境,卻發現四周空無一人,只有一塊沙地上有清晰的車輪行駛過的痕跡。
     難怪曾愷把救護車棄了,原來是在這裡準備好了另一輛車。晏東霆怒罵一聲,定了定越來越焦躁的情緒,順著車輪痕跡離去的方向辨認了一下方位。
     應該是朝北邊去了。
     「叮鈴鈴——」手機鈴聲忽地響起,驚得晏東霆的心突突直跳。拿出手機一看,發現來電人是唐謙,他連忙接了起來。
     「晏,我們知道流光在哪裡了!」唐謙的語氣有些急促。
     「他在哪裡!」晏東霆慌忙問道。
     「五分鐘前警局接到報案電話,說網上出現了一個直播視頻,視頻裡流光被人固定捆在一個很深的池子裡,旁邊的開關一直不停地在往池子裡倒水,目的是要在全國觀眾面前淹死池子他。經過確認,發佈直播視頻的IP和之前在論壇上發出那些照片的IP是一致的!接到報案的時候,報案人說水已經淹沒到流光的胸口了,不要二十分鐘,那些水就會徹底把流光淹沒!」
     晏東霆頓時感覺腦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震得他耳畔嗡嗡直響。
     「我們現在已經在趕去的路上,地址我已經發到了你手機上,你趕緊——」
     不等唐謙說完,晏東霆就掛斷了電話。腦海中不斷出現唐謙所描述的畫面,晏東霆整個人都止不住地顫抖。好不容易點開唐謙發來的信息,晏東霆立即打開手機定位,比對著兩個位置之間的距離。令晏東霆激動的是,他發現那個位置就在沙地上車輪印離去的方向大約7公里處!
     距離不遠!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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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等死的感覺是痛苦而又漫長的。
     水聲綿綿不絕地在身後響著,不知道時間到底過去了多久,但顧流光知道,那些水已經漲到了自己的肩頭。三月的天氣依舊寒冷,這樣長時間的浸泡在水裡,凍得他渾身麻木,心頭髮顫。
     顧流光無數次想要開口讓池邊的那個人痛快地給自己一槍,但心底存著的那點希望的火苗卻又告訴他——會有辦法的,老天既然給過他重生的機會,就不會那麼輕易地被人奪走。
     像是察覺到什麼,池邊倏然傳來曾愷的聲音:「噓,聽到了嗎?他終於來了。」
     顧流光張了張凍得發紫的嘴唇,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你在這裡等著,我這就上去好好招待他。」曾愷笑著說,目光掃過注水的開關一眼,轉身朝樓上走去。
     此時天已擦亮,微弱的天光籠罩在這片大地上,帶著一絲惶恐不安的意味。
     刺耳的剎車聲乍然響起,將車停在那輛籠罩在陰影裡的車身後,晏東霆推開門急切地跳了下來。
     就是這裡!
     抬頭看著面前那幢堂而皇之地亮著燈的建築,晏東霆的手心因為驚惶和憤怒而泛出一層細密的汗。想到顧流光正在裡面受盡折磨,他壓下始終縈繞在心頭的恐懼和慌亂,邁開步子急切而又決絕地朝那幢建築跑去。
     這幢廢棄的建築共有五層,內部早已搬空,結構錯綜複雜,不知道從前是用來做什麼用途的。進入建築後,跟著來的糯米就跑得不見了蹤影。知道糯米一定是先去找人了,晏東霆便逕自循著水聲往裡尋去。
     然而,當他穿過錯綜複雜的走道,逐漸深入建築內部時,卻被一個人影攔住了去路。
     終於與晏東霆正面相對,曾愷陰沉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晏總,好久不見,最近過得怎麼樣?」
     見到這個人,晏東霆的目光也變得凶狠起來:「滾開!」
     「別著急啊,老朋友多年不見,總得先寒暄兩句不是麼?」曾愷說,「晏總就不想問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麼?」
     晏東霆臉色愈發森寒:「對你,我當年就該斬草除根。」
     「說得好!」曾愷拍了拍手掌,「我倒是要感謝當年晏總放我一條生路,否則我現在也不會站在這裡啊,您說對嗎?」
     心中湧起了久違的殺意,晏東霆道:「那是從前,現在不會了。」說完,便毅然朝堵在面前的那人撲去——
     曾愷的年紀本就比晏東霆大,加上先前搬運過顧流光,又被顧流光反算計一把,體力根本不及此刻怒火攻心的晏東霆,很快就被按在地上打得毫無還擊之力。然而,儘管如此,曾愷也不曾停下對晏東霆的刺激:
     「你知道他現在正在做什麼嗎?他被我綁在一個大池子底下,我一直不停地在往池子裡倒水,就在你來到這裡的時候,池子裡的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脖子,估計再過幾分鐘就能完全淹沒他的身體,嘻……」
     拳頭落下地力道更重了,晏東霆瘋了一樣地揚著拳頭,一下又一下向下砸去。
     「凌晨的氣溫大約在3度到5度左右,可能還會更冷,你要是再不快點,他沒淹死,可能也要被凍死——唔!」
     胃部驟然劇痛,嘔出一口鮮血,曾愷終於成功停止了說話。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就這樣被打死的時候,晏東霆卻忽然停下了動作,揪起他的衣領,猩紅著雙眼,一字一句道:
     「想拖延時間?做夢!」
     曾愷張大嘴喘息著,渙散的雙眼看著面前這張在夢裡撕扯了無數次的臉,咧開嘴笑了起來:「呵呵呵——咳咳——想救他,很簡單,關掉池子邊上的開關就可以——」
     晏東霆一聽,立即鬆開曾愷,起身想要衝去救顧流光,誰知身後的曾愷又道:
     「不過一旦你關掉開關,就會啟動旁邊的□□。炸彈的觸發時間只有30秒,30秒時間一過,誰也活不了!」
     「你!」晏東霆停下腳步,又驚又怒地回頭看向曾愷,卻發現對方手中忽然多出了一把槍。
     曾愷舉著槍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擦著嘴邊的血,一邊不懷好意地目視晏東霆。
     「當然,還有一種辦法可以讓□□的時間停止。」曾愷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只要我的心跳停止,炸彈就不會爆炸。我剛才給了你機會殺我,但你沒有,所以接下來你該怎麼辦呢?晏總?」
     黑乎乎的槍口對準著自己心臟的位置,彷彿下一秒就會有子彈從裡面射出來。
     「殺我,他就不會死。不過……」曾愷的視線向上移了移,「你的下半輩子,估計要在其他地方度過了。」
     順著曾愷的目光朝天花板看了看,上面竟裝著一個攝像頭。
     「不知道晏總知不知道現在有一種新型拍攝方式叫直播?殺我,直播就是給你定罪的證據。」曾愷笑道,「不殺我,我就會先殺了你,再在全國觀眾面前淹死他。順便提醒一句,天就快亮了,觀看直播的人會越來越多,再不快點做決定,就什麼都挽回不了了。」
     晏東霆心頭突突直跳,不可否認,曾愷的話讓他頓時失去了方寸。
     「猶豫不決嗎?不如我們來打個賭,看看是你躲得快,還是我開槍的速度快?」
     然而,曾愷並不打算給他思考的時間,他惡狠狠地瞪著晏東霆,眼睛裡是不加掩飾的仇恨,用力的扣下了扳機。
     然而,槍聲響起的那一瞬間,一道黑影卻縱身躍起,猝不及防地撞在了曾愷持槍的手腕上!不等曾愷反應過來,持槍的手腕就被人用力握住,一陣天旋地轉後,身子被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
     腦袋被硬物死死抵住,曾愷聽到耳邊傳來晏東霆那沒有溫度的聲音:
     「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麼?」
     曾愷說:「他要死了。」
     腦中緊繃的最後一根弦應聲而斷,晏東霆勾著扳機的手指不顧一切地就要向下扣去——
     「汪!!」
     理智被這個叫聲驟然拉回,反應過來自己差點做了什麼,晏東霆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地抬手將曾愷的手臂整個從肩頭卸下,提起槍就朝水聲處狂奔而去。
     衝進地下室裡,晏東霆一眼就看到了被困在水池中央的顧流光。此時池子裡的水幾乎將顧流光淹沒了,但為了爭取多一點時間,他一直努力地仰著頭,讓口鼻露在水面上,儘可能的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見到這樣的場面,晏東霆差點就瘋了。來不及多想,他匆匆將那把從曾愷手中奪來的槍插在腰上,脫掉外套就跳進了水池裡。游到池中央,拍了拍顧流光冰冷的臉龐,急聲喚道:「流光,是我,你怎麼樣,還醒著嗎?」
     聽到晏東霆的呼喚,顧流光張口想要回應,水卻嗆進他的口腔裡,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知道,你別說話,我先幫你解開繩子!」晏東霆急道,向下探尋著顧流光身上的繩結。
     「……水……咳……關掉……」
     浮出水面,晏東霆回頭看向池邊,果然在開關旁邊看到了一個顯示著數字的計時器。
     「不行,開關上連接著□□!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把你救出去!」晏東霆道。
     手上怎麼都找不到繩結所在,晏東霆愈發焦躁不安起來。深呼吸一口氣,他試著潛下水中搜尋,終於在椅子腿邊發現繩結,他連忙伸出手去拉扯,卻發現繩子被人用一種非常複雜的手法打了結。
     晏東霆直到用盡胸腔裡的空氣都還是沒能順利將繩子解開。浮出水面,換了一口氣,他又繼續潛入了水底。幾次過後,繩結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但由於無人關掉注水開關,一直有水流入池子裡,當晏東霆又一次浮出水面換氣時,發現顧流光整個人已經被水淹沒了。
     心臟頓時痛得如同像被烈火灼燒一樣,晏東霆慌得六神無主。怎麼辦,再這樣下去,他還沒解開繩子,流光就先撐不住了!怎麼辦!
     對了,刀!他鑰匙上掛著一把小刀!
     晏東霆連忙游回池邊,從外套口袋中翻出鑰匙串後,又迅速趕到池中央。捧起顧流光的臉,晏東霆深呼吸一口氣,低下頭將口中的空氣渡了過去。給顧流光輸送完新鮮的空氣後,晏東霆再次潛入水底,打開鑰匙上的刀,割起繩子來。
     池邊忽然傳來糯米凶狠的叫聲,晏東霆心頭一凜,連忙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曾愷撐著疼痛的身體,用那隻完好的手扶著牆壁一點一點朝樓梯下的地下室走去。聽到聲響,有個黑影倏地躥了出來,擋在他面前齜著牙凶惡地朝他吼叫著。
     曾愷惱怒這隻狗東西剛才壞了他的計畫,抬腳就朝它踹去。
     那隻狗很機警,躲閃幾下,趁機一口又咬在了曾愷的小腿上。曾愷吃痛,彎下腰掐住它的脖子,講它砸向對面的牆壁上。那隻狗發出哀痛的嗚咽聲,如他所願地軟倒在地上。
     冷哼一聲,曾愷扶著劇痛的右臂走進了地下室裡,拉過地下室那扇生鏽的鐵門,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把新鎖扣在了開關上。
     察覺到自己被關在門外,那隻狗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撲到門邊瘋狂地衝他吼叫。
     冷冷地掃了它一眼,回頭看到池子中央正奮力切割的晏東霆和被水面完全覆蓋的顧流光,曾愷露出猙獰的笑容,一邊緩緩朝水池旁邊的開關走去,一邊道:
     「晏東霆,我承認你是一個有手段的人。因為你,我才變成現在這幅樣子,名聲掃地,一無所有。我以前不止一次在想,等我出獄以後,我該怎麼樣『報答』你們兩個對我的這份大恩。我想了很久很久,後來終於被我想到了。」
     曾愷的聲音伴著水流聲清晰地傳到耳邊,儘管手被冰冷的池水凍得有些僵硬,晏東霆也不曾鬆懈半點力氣。
     「不用白費力氣了,我準備了這麼多,壓根就沒想讓你們兩個活著從這裡出去。」曾愷說道,「在這場遊戲裡,只有我才能是最後的贏家!」
     走到開關邊上,欣賞著晏東霆和顧流光為了活命而拚死掙扎的表情,想到這一切都被許許多多人看在眼裡,心中不由湧起陣陣快|感。:「當然,如果你們現在肯跪下來求我,我也許會考慮放你們一條生路。」
     終於將繩子割斷,晏東霆連忙鬆開那些緊緊纏繞在一起的繩索,將顧流光徹底從束縛中解救出來。然而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捆綁和浸泡,顧流光的身體早已冰冷僵硬得像是沒了生命跡象。晏東霆全身都在發抖,他強壓著心上那個令他絕望的念頭,匆匆帶著顧流光游到池邊。
     見到顧流光被晏東霆平放在地面上,曾愷的手似有似無地劃過開關,笑道:「他看上去像是已經死了。」
     「流光!顧流光!你醒一醒!」
     晏東霆根本聽不進去曾愷的話,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臟如同被人剜去一樣痛苦。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他一邊瘋狂按壓顧流光的胸口,一邊彎腰試圖給顧流光做人工呼吸。
     所幸晏東霆之前一直記得給顧流光度氣,而水淹沒顧流光的時間也並不是太久,不一會兒,顧流光就將肺裡的水咳了出來,
     聽到咳嗽聲,曾愷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當即扭轉身旁的開關,觸發了綁在上面的炸彈。
     水聲終於慢慢停止,但取代的卻是電子時鐘秒針跳動的「滴滴」聲。
     吐出最後一口水,顧流光剛恢復意識,隨即就感覺自己被人緊緊地抱在懷裡。
     知道那是誰,顧流光心口一熱,回應地抱了回去。下意識的動動眼皮,沒想到一下就睜開了眼,光芒躍入眼中,刺得顧流光眼角生疼。原來剛才在水裡泡了那麼久,眼睛上纏著的最後那層紗布早已脫落。閉眼緩解了一下疼痛,他又試圖睜開了眼。適應了周圍的光亮後,他發現自己這次居然能夠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了。
     「25、24、23、22——」
     遠處傳來曾愷的聲音,顧流光渾身一顫,隨即便感覺身子被人攙扶起來,背在了背上。
     「別怕,我馬上帶你離開這裡……」
     「21、20、19——」
     背著顧流光走到門邊,晏東霆卻絕望的發現門竟被曾愷給鎖上了。門外的糯米從門縫裡見到他們兩人,發出了近乎哭泣的嗚咽聲。
     晏東霆用力推拉了一下那扇鐵門,一陣「哐啷」作響過後,它卻依然保持原狀。
     「15、14、13——」身後曾愷還在不停地倒數著時間,聽著那越來越臨近的時刻,晏東霆豁出一切抬腳就朝面前的鐵門踹去。
     劇烈的碰撞聲迴蕩在地下室裡,像是回應般的,門外的地面上竟也傳來了警車那響亮的警報聲! 是王豪他們到了!
     「認命吧,警察來了也沒用,來不及了,現在只剩下10秒鐘。」曾愷顯然也聽到了警笛聲,拖著腳步,緩緩朝他們走去,「我早就說過,殺了我,炸彈就會停止倒計時,但你們就是下不了手。」
     「不過這樣也好,這才是這部『電影』最好的結局。讓全國觀眾一起見證我們的死亡,你們說,我是不是這世上最好的——」
     「砰」地一聲巨響,曾愷身子猛地一震,止住了所有話語,他睜著雙眼愣愣地看著前方,目光裡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難以置信。
     聽到槍響,晏東霆猛地回頭,見到曾愷歪倒在地上的身子,他又驚又怒地看向背上的顧流光:「你——」
     地下室倏然就安靜了下來,耳邊不再響起「嘀嘀嘀」的倒計時聲,顧流光垂下不住顫抖的手,閉上刺痛的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的槍法……這次及格了嗎?」
     晏東霆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殺了他?!」
     「我知道。」顧流光低聲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晏東霆心中一酸,無數句臨到嘴邊的話最終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顧流光說:「放我下來吧,王警官他們應該快到了。」
     一直懸在心頭的威脅終於徹底散去,晏東霆也安下心來。見到門外的糯米一直試圖想要鑽過鐵門的縫隙去找裡面的兩人,他道:「糯米,去上面把王警官他們帶到這裡來。」
     糯米叫了兩聲,搖搖尾巴,扭頭就朝樓梯上跑去。
     將顧流光放下地,晏東霆奪過他手中的槍扔到一旁,忍不住將他按在牆上狠狠地吻了一番,才道:「你等我,我去找開鎖的鑰匙。」
     顧流光渾身虛軟無力,靠著牆顫聲應道:「好。」
     走到已經沒了聲響的曾愷身邊,晏東霆蹲下來,手剛想朝曾愷身上的口袋探去,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地下室竟又一次響起了「嘀、嘀」的倒計時聲。
     晏東霆的臉色頓時一變,當即抬頭朝開關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原本已經定格的鮮紅色數字不知怎地又回覆了跳動,並且只剩下了最後6秒。
     「怎麼回事!」聽到這個聲音,顧流光也驚慌起來。
     晏東霆腦中嗡地一響,想也不想地起身向後跑去,他用盡畢生力氣奔回顧流光身邊,拉著顧流光縱身躍入了水池裡!
     「3、2、1、0——」
     池邊,那鮮紅的數字伴隨著「嘀、嘀、嘀」的聲音,終於走到了終點。
     沉悶的爆炸聲轟然響起,滾燙的熱浪從樓梯底部撲上來,阻斷了趕來救援的王豪等人的腳步。拉住依舊想要往下衝的唐謙和糯米,王豪心口像堵著一塊巨石,啞聲喝道: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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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李護士,54號床的病人需要換藥……」
     「……35號床的病人吐了,醫生,醫生在嗎……」
     聽著耳邊紛雜的聲音,顧流光感覺自己就像是游離在這個世界的一縷遊魂,隨著吵雜不堪的聲音浮浮沉沉,不知道哪裡才是自己歸宿。
     「……又有記者想偷偷混進來?」
     「嗯……」
     「放心吧,都交給我,我會解決好的……」
     「……辛苦你了。」
     「誰叫『時光映畫』也有我的一份呢?天生勞碌命啊……」
     聽到那個熟悉的詞語,感覺身體驟然下沉,像是墜入無底深淵,惶恐不安的情緒立即填滿整個胸腔,顧流光伸出手試圖想要抓住虛空中出現的浮木,意識卻徹底的驚醒了過來。
     睜開沉重的雙眼,一片模糊而又柔和的光芒緩緩的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裡。喘息一聲,顧流光轉動了恍如隔世一般的思緒。
     ……這裡是哪裡?
     聽到動靜,原本站在門外交談的人立即推門衝了進來:「流光,你醒了!」
     視線裡出現一張模糊不清的臉,顧流光眨了眨有些痠痛的眼,輕輕地呢喃道:
     「馮毅……」
     「好好好!太好了!你還認得我!」馮毅激動得語無倫次,「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眼睛還疼嗎?能看得見東西嗎?我馬上替你叫醫生!」說完,連忙按下床頭的呼叫鈴。
     顧流光輕聲道:「很累,像被人打了一頓……」
     「沒事,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馮毅手忙腳亂地道,「你想不想喝水?我給你倒!」
     水……水!
     破碎的記憶如同潮水一樣湧入腦海中,終於想起自己之前到底經歷了什麼,顧流光猛地抓住馮毅的手,掙紮著想要從床上坐起來,急切地問:「他呢?馮毅,他人呢?」
     手背上傳來一陣刺痛感,顧流光一把拔掉插在上面的針頭,翻身就想下床,卻又因為動作太急切而差點摔倒在地。
     顧流光的動作嚇壞了床邊的馮毅和白時遷,彎腰將他扶住,馮毅連忙安撫道:「他沒事,他在另一間病房,有唐謙照顧他呢。你身體還沒好,先躺下休息,別讓他擔心行嗎?」
     接到通知的醫生和護士趕到病房,看到這副情形,連忙上前。
     「怎麼回事,怎麼下床了,快快先躺下,來讓我們做個檢查!」
     掃開護士伸過來的手,顧流光緊緊抓著馮毅,哀求道:「馮毅,你讓我看看他,看不到他,我不放心。求求你了,馮毅……」
     從沒看到顧流光這樣,馮毅鼻子一酸,嘆息一聲,道:「好。」
     向醫生借來一把輪椅,馮毅推著顧流光,來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前。抬手敲了敲門,馮毅低聲道:「是我,馮毅。我帶流光過來了。」
     裡面靜了好長一會兒,才傳來唐謙的聲音:「進來吧。」
     馮毅推開門,推著顧流光朝病房裡走去。顧流光的視力還未完全恢復,只能看到前面有著一塊模糊的影子,應該是病床的形狀。
     但越是靠近那塊影子,顧流光的心裡就越是不安。
     他還記得,當時那個炸彈炸開的時候,那個人拉著他沉入水底,將他死死地護在了懷裡。而如今他是完好無損的活下來了,可那個人呢?
     終於來到病床前,看到病床上那道模糊卻真實存在的身影,顧流光的心頭微微一顫,摸索著朝前伸出了手——
     隨後,便落入了一隻略微有些冰涼,但卻熟悉的手掌裡。
     「什麼時候醒的?」前方傳來了晏東霆沙啞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顧流光激動地緊握住那隻手,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唐謙和馮毅相互看了一眼,默契的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看著面前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顧流光,晏東霆咬著牙抬起另一隻手,像往常那樣輕輕揉了揉顧流光的頭髮,柔聲道:「哭什麼,以為我死了?放心吧,我沒那麼容易死的。」
     「嗯。」顧流光悶悶地應著,心裡又是喜悅又是難過。遲疑了一下,他問:「那……你還好嗎?」
     晏東霆愣了愣,問:「你的視力還沒有恢復?」
     顧流光說:「沒有。」
     看不到也好。晏東霆說:「回去記得上藥。」
     見他轉移話題,顧流光急了:「你還沒有回答我!你不要因為我現在看不到就想瞞我!」
     果然是個敏感的人啊。晏東霆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擦去他眼角落下的淚,道:「不太好。」
     聽他這麼一說,顧流光更急了:「怎麼了?」
     「後背有不少地方被燒傷了,頭髮也被剃掉了一些。」晏東霆說道。「很醜。」
     顧流光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他卻強撐著勾起嘴角,問道:「像以前剃過的那樣醜?」
     晏東霆愣了一下,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撞過,又疼,又滿足。
     「嗯,像以前一樣。」
     「那沒什麼,我又不是沒看過。」顧流光強撐著笑道。
     晏東霆笑了起來,抬起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放到唇邊珍惜地吻了吻:「蒙你不棄。」
     「疼嗎?」顧流光滿臉心疼的問道。
     「夜裡最疼。」晏東霆道,怕顧流光擔心,又補了一句:「但是還能忍,唐謙會幫我上藥。」
     心裡一抽,顧流光道:「我要和你一間病房。」
     晏東霆搖搖頭:「會把你吵醒,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沒關係!」緊緊握著晏東霆的手,顧流光終於說出了那句深藏在心底的話,「你在旁邊,我會安心。」
     「……那好,我讓馮毅去安排。」晏東霆笑了起來,看著他的眼睛裡滿是深情,「不過,我還是討厭醫院的味道,我想快點回家。」
     顧流光哭得不能自已,點點頭哽嚥著說:「好。」
     ***
     陽光灑落在窗檯上,明朗而又溫暖。古德舒服地靠著身後柔軟的枕頭,一邊吃著小喬遞來的葡萄,一邊專心地看著手中的手機。
     他正看著的是浪崖論壇裡的一個八卦帖子,雖然大家討論的時候都用字母代稱,但古德一眼就看出了主角是誰。
     【……
     網友A:那個姓Z的導演太可怕了,我記得當年他是因為涉毒涉黑被關進去的,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一點悔改心都沒有啊!
     網友B:可是這跟G和Y有什麼關係?我彷彿聞到了陰謀的味道,求大神深8啊!!
     網友C:還有人記得Y和G的照片嗎,我記得八組有大神查過第一個把照片發出來的人的IP,和直播的IP是一致的,我覺得那些照片應該是Z故意PS的!
     網友D:可我看那些照片不像是假的……其實我早就覺得Y和G有問題了……
     網友E:@網友D 見怪不怪了,貴圈真亂系列。我有圈內朋友跟我說過,其實圈子裡很多人都是……你懂的。
     網友F: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覺得Y和G都值得我們尊重,大家都不要再討論了,講真,我看直播都看哭了,那是真的生死瞬間啊!嚶嚶嚶T^T
     網友F:樓上的,求直播視頻資源!
     ……】
     看著那些漫天亂飛的猜測,古德笑著搖了搖頭,將帖子翻到最後一頁,他想了想,點開留言欄,打下一串文字發了出去。
     【GoOdMoRnInG1619:如果有那麼一個人肯像Y那樣對我捨命相救,要我拿什麼來換我都願意,只有真的在乎一個人,才會愛他如生命。當然,我希望自己永遠都不會有那種時候!祝大家永遠幸福快樂,天天開心~\(≧▽≦)/~】
     門邊傳來一聲輕響,古德連忙關掉屏幕,抬頭望去。
     「你對著手機傻笑什麼呢?」唐謙提著飯盒朝他走了過來,揚眉問道。
     「沒什麼,在看我的粉絲們給我的留言。」古德說道。
     「唐總。」小喬起身招呼道,然後和古德十分同步地,眼巴巴地望著唐謙。
     將飯盒放在床頭櫃上,唐謙看了看神似某種動物的兩人,彎了彎那雙溫潤的眼睛,道:「流光醒了,除了眼睛還沒恢復,一切都沒問題。」
     「太好了!」小喬激動地歡呼著。古德也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卻因為扯到腹部的傷口而作罷。
     「痛痛痛——他沒事真是太好了——」古德捂著肚子,臉上又想哭又想笑的神情令唐謙也感到動容。
     是啊,都沒事,真是太好了。他實在不願意再想起那天當他親眼看見那個地方爆炸時,像是失去了全世界一樣的心情了。
     揉揉古德的頭髮,唐謙柔聲說道:「好了,他們都好好的,你也快點把傷養好吧。」
     「遵命!」古德抬手額邊比了個手勢,笑得如同窗外的陽光一樣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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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天每一分甚至是每一秒,在地球的每一個角落都會發生許許多多令人震驚或是唏噓的事件。輿論強大的力量可以影響一切,但優點是討論度再高、再熱的事件總有平息的時候,這對需要安靜修養的顧流光和晏東霆來說,是最好的發展走向。
     然而,儘管一切已經塵埃落定,罪魁禍首也付出了應有的代價,但這件事,還必須有一個完美的結束。
     一個月後,當民眾逐漸淡忘那個發生在某個凌晨的事件時,法院的一審判決書又一次引起了他們的回憶。
     判決書上說,根據多方證據顯示,罪犯曾某綁架、恐嚇、謀殺顧某、晏某,非法攜帶槍支、非法獲取炸藥等犯罪情況屬實,犯罪情節特別嚴重,犯罪行為造成嚴重後果,嚴重危害社會,判處死刑立即實行;被害人顧某射擊曾某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不存在防衛過當,不負任何刑事責任……
     判決書出來後,警方和「時光映畫」一起對外組織召開了新聞發佈會。由於晏東霆傷勢未癒,所以發佈會只由顧流光和王豪等人一起出席。
     發佈會上,閃光燈此起彼伏,警方的通報過後,顧流光站起身,面對著鏡頭,誠摯地鞠了一個躬,直視著鏡頭的目光裡滿是破釜沉舟的勇氣。
     「首先,我要為我的私人恩怨而對社會造成的影響和損失向大家道歉,我願意停止一切演藝工作,盡全力配合警方處理完所有後續工作。」
     「其次,我還要向我的粉絲們,以及廣大關注我的網友們道個歉。其實我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欺騙了大家,我的人生經歷並不是像資料上面寫的那樣精彩華麗。我出生在一個經濟條件很差,而且並不幸福的單身家庭裡,因為多種原因,學業只堅持到16歲就放棄了,之後就一直輾轉在各個城市賺錢,直到來到這座城市,機緣巧合下碰上晏先生,才有了現在的成績。」
     頓了頓,顧流光繼續說道:「我的前半生過得並不算快樂,我是一個很要強的人,因為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大部分人都會覺得我很自負,因此而討厭我,咒罵我,也沒有人喜歡跟我做朋友。以前的我總以為自己走到了絕境,沒有絲毫退路,也並不珍惜自己所擁有的東西,但經歷過幾次生死之後,我發現能把我逼上絕路的只有我自己。和自己最想要珍惜的人一起活著,真的比什麼都重要。」
     他的語氣柔軟而又堅定,像是說給自己,又像是在向遠方某個正安靜看著直播的那個人聽。
     「這件事雖然已經結束了,但演藝這條路我會繼續走下去,我會用更多作品向大家證明我自己,還請大家繼續支持我,支持『New'組合,支持『時光映畫』,支持東田傳媒。」
     ……
     發佈會結束後,走出會議室的顧流光瞬間就被蜂擁而至的的記者包圍住了。
     「流光,對於前段時間曝光在網上的照片怎麼看?網友們都很關心那些照片的真實度,但剛才在發佈會上並沒有聽你解釋,這對於你來說算是醜聞嗎?」
     馮毅和小喬護在顧流光身側,努力擋著那些記者遞上來的話筒。
     「抱歉,流光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他現在需要休息,不方便回答大家的問題了!」
     可記者依然還是不打算放過顧流光。
     「流光,能說一下你和東田傳媒的晏總到底是什麼關係嗎?為什麼犯人會對你們兩人有那麼大的仇恨呢?」
     顧流光抬起頭,將目光投向問這個問題的記者。
     「死去的人,和過去的事,我都不想再提,那不是什麼好回憶。」他一字一句,堅定地道,「至於晏總,他既是我的伯樂,也是這世上唯一對我不離不棄、緊緊拉著我不讓我墜入深淵的人。我們會相互扶持著走下去,直到我們都走不動為止。」
     說完這番話,顧流光朝那位記者笑了笑,便在馮毅等工作人員的護送下坐上了車。記者們還想追上前去,響亮的車門聲卻將所有的紛雜隔絕在外。
     一切的晦暗的光和影,一切喧囂和塵埃,都終於徹底落幕。
     一年後。
     又是一年電影季,今天的A市因為電影節的舉辦而顯得格外熱鬧,代表著演藝界半壁江山的各種知名演員、導演等製作團隊都會從全國各地匯聚而來。各種熱情粉絲們早早就將機場和電影節舉辦會場佔滿,只為了給自己喜愛的偶像加油鼓氣。
     電影節會場,從紅地毯上遠遠地走來三個人。看到那三個人的出現,粉絲區忽然騷動起來,主持人不疾不徐地介紹道:
     「現在正向我們走來的是由楚宥導演執導、當紅明星顧流光、古德共同主演的《三原色》劇組!說起來,這是楚宥導演和顧流光第二次合作了,上一次他們合作的作品《1/2病毒》在電影節上一舉拿下了多個獎項,不知道他們的新作品《三原色》會不會帶給我們新的驚喜呢?」
     顧流光和古德穿著某品牌為他們特別定製的禮服,站在楚宥身側,緩慢地向前走去。
     走到媒體拍攝區,三人停下了腳步。
     「楚導、流光、阿德看這裡!」
     「左邊左邊看左邊!」
     「右邊!」
     「看一下中間!」
     熟悉的場景彷彿又把時間倒回了兩年前那個同樣輝煌的時刻,顧流光的模樣看上去與之前沒什麼不同,但眉眼間被時光沖刷過的痕跡又為他增添了一點意氣風發的味道,俊朗得令人魂牽夢繞。
     「阿德!阿德!」人群中忽然傳來熟悉的呼喚聲,顧流光和古德一起朝聲源處望去,只見周益李磊蔣怡他們舉著一個碩大的燈牌擠到了護欄前。
     「阿德!顧哥!我們來給你們應援來了!」周益興奮地朝他們喊道,「加油啊!一定要給我們拿個大獎回來!」
     顧流光和古德相視一笑,和楚宥一起繼續朝會場裡走去。
     由於這兩年好片眾多,又有許多老戲骨參與,《三原色》並沒有成功讓顧流光再次摘下最佳男主角的桂冠,卻讓古德獲得了最佳新人的獎項。
     站在領獎台上,古德緊緊抱著獎盃,激動得不能自持。
     「我很意外自己能拿下這個獎。說實話,作為一個非科班出身的新人,我的表演青澀得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台下的笑聲緩解了古德的緊張,將目光投向觀眾席上的某個位置,古德無比認真地道:「感謝各位評委老師還有廣大影迷朋友們對我的肯定,感謝楚導給我出演這個角色的機會,也感謝我最好的朋友在專業上對我的幫助和指導。他是個很好的演員,雖然他這一次沒有拿獎,但我希望下一次我們能一起站在這個台上!」
     燈光打在了觀眾席上,場內響起熱烈的掌聲,籠罩在燈光中的顧流光笑了笑,坦然而又自信。
     散場後,顧流光與古德和楚宥揮手告別,轉身坐上了那輛早已等候在那裡的黑色轎車。
     楚宥彎下腰,打量了一下駕駛座上的那個人,好笑地道:「又換髮型了,這次的新髮型還真是不錯,誰幫你剪的?」
     幫顧流光系好安全帶,晏東霆道:「私人造型師,不方便透露。」
     瞭然的挑挑眉,楚宥道:「恐怕我也請不起。」
     拜別楚宥古德,晏東霆載著顧流光踏上了回家的路。
     經過一個需要等待紅燈的路口時,晏東霆騰出一隻手輕輕揉了揉顧流光柔軟的頭髮:「怎麼不說話,沒拿獎,不高興嗎?」
     「總歸還是有些失落。」顧流光嘆道,隨後又道,「不過沒關係,路還長,還有機會。」
     晏東霆笑了笑:「嗯,還有機會。」
     顧流光側著頭去看身旁的這個人。他額前的頭髮如同往常一樣向後梳著,後腦的頭髮卻幾乎剃得精光,上面還有幾塊明顯的疤痕。雖然感覺有些違和,但配上那張英挺俊朗的臉龐,卻又給人一種彷彿走在時尚前沿的錯覺。
     儘管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每當想起自己視力完全恢復,能夠清楚地看到這個人背部傷勢時的情形,顧流光的心都會抽痛不已。
     那是兩年前發生的那場意外留下的痕跡,真是深刻又難忘。
     紅燈轉為綠燈,那人忽地想到什麼,轉頭朝他看來:「時間還早,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笑了笑,顧流光道:「好。」
     來到目的地,望著面前那片斷壁殘垣,顧流光心中五味陳雜,久久都說不出話來。
     「前一陣子聽說政|府正在出賣這塊地,我就讓黎笙幫我買下來了,今天早上剛剛簽的合同,你要看看嗎?」觀察著顧流光臉上的表情,晏東霆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用了。」顧流光道,「你看過就好。」
     隨後,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裡,兩人默契地安靜了下來。許久,晏東霆才開口說道:「我喜歡這裡。」
     顧流光說:「我也是。」
     往前走了幾步,晏東霆蹲下來,輕撫著被砍斷的樹樁,抬頭望向顧流光,期盼地問道:「再種一棵怎麼樣?」
     「好啊。」顧流光說。
     「你還記得那棟樓的結構嗎?」晏東霆站起身,皺眉看了看滿地的碎磚,「我只記得是個兩層的小平房,房間特別小,廚房和衛生間都是公用的——」
     忽的被人抱住,晏東霆頓了頓,道:「你不喜歡,就不建了。」
     「喂,」顧流光將臉埋進晏東霆的頸脖間,看著他後頸的衣領下那片新生長的皮膚,小聲地道:「我想出國。」
     晏東霆鬆了一口氣,問道:「你想去哪裡?」
     「去你長大的地方看看。」顧流光道,「我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地方才能培養出你這樣——這樣惡劣的人。」
     笑出聲來,晏東霆道:「好,我馬上去訂機票。」
     十天後,「時光映畫」的股權悄然發生了變更,股東那一欄裡出現了晏東霆的名字。這樣的改變其實對任何一家公司來說是最平常不過的事,但在有些人眼中卻有著另一種意味。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
     出租車載著一行人停在了一處景色優美的海岸邊,隨後,古德的母親林亞芬牽著一臉興奮的納納從車上走了下來。
     看到她們母女倆,沙灘上正在忙碌著的古德站直身子,用力地朝這邊揮了揮手。
     納納一下掙開林亞芬的手,朝古德奔去。撲到古德懷裡,納納緊緊抱住他的脖子叫道:「老哥,我好想你!」
     拍了拍納納的後背,古德笑道:「臭丫頭,我也想你。」
     唐謙來到古德身後,朝納納揮揮手:「嗨,好久不見。」
     「咦,眼鏡叔叔你也在。」納納驚訝地瞪大眼,一把捧住古德的臉,眯眼問:「老哥,你跑到加州,還把我和媽咪叫來,到底是想做什麼?」
     眼珠咕溜一轉,看到沙灘上擺放的幾張桌子上都有心形花束,倏地明白了什麼,納納興奮地叫道:「你要結婚對不對!你要跟晏叔叔結婚了對不對!」
     見到唐謙和古德的臉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對,林亞芬連忙走上來呵斥道:「Felicia,你這樣會吵到別人!」
     納納縮縮脖子,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但臉上依然掩蓋不住喜悅和興奮,她緊緊抓著古德的衣袖:「老哥你怎麼沒有穿禮服,晏叔叔呢?他人怎麼不在?」
     和唐謙對視一眼,古德攬著納納,思考著合適的說辭,道:「嗯……你猜對了一半……其實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咳咳,我和你晏叔叔……分手了。」
     納納愣了一下,眉頭立即皺起來:「Why!」
     唐謙忽然道:「他們來了。」
     眾人一同回頭看去,只見一輛黑色勞斯萊斯穩健地停在後方,車門打開,穿著同樣款式禮服的晏東霆和顧流光依次從車上走了下來,跟他們一起的,還有一個頭髮花白,眉眼看起來與晏東霆頗為相似的老者。
     晏東霆和顧流光的外形本就英俊搶眼,穿著同樣款式的禮服站在一起,更是一下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納納頓時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一年前離開機場時,晏東霆的承諾彷彿還在她的耳邊,轉眼不過一年光陰,一切就都變了。看著那兩個彷彿天生一對的男人,納納瞬間紅了眼睛。
     遠遠看到林亞芬和納納,顧流光綻開一個笑容,緩步朝那邊走去。走到納納面前,顧流光單膝蹲下,抬手懷念而又珍惜地碰了碰她的臉龐。
     「好久不見,納納,你長高了很多,也更漂亮了。」
     哥哥看上的男人被搶了,納納心裡本來是有些怨顧流光的。但聽著這樣溫柔的語氣,不知怎地又覺得這個人好像很愛很愛自己,心頓時就軟了。不忍心對顧流光發難,納納轉頭就撲到晏東霆身上哭了起來。
     「你為什麼不要我哥哥了?」 納納哭得撕心裂肺,「你答應過我的,要跟他永遠在一起的!」
     「對不起。」晏東霆抱緊了她,低聲說。
     「你這個騙子!」滾燙的淚珠低落在他的肩上,「我不要你離開他,我想要你們永遠在一起!」
     「對不起。」有些事情無法向這個年幼的女孩開口,晏東霆只得不斷重複著這三個字。是對她,也是對記憶裡那個小小的身影,沉重的歉意。
     哭了許久,納納抬起頭,抽泣著問道:「那,那你以後還會帶我去遊樂場,幫我贏樂高嗎?」
     「只要你來,我和流光就帶你去。」晏東霆柔聲道。
     抹著眼淚掙開了他,納納故作大方地道:「那好吧,我就小人不計大人過,原諒你了。但是你要跟我重新做一個新的約定。」
     晏東霆問:「什麼約定?」
     納納同時拉住了晏東霆和顧流光的手,鄭重其事地說道:「雖然你和我老哥分手了,但流光哥哥也是我哥哥,你不可以再對他始亂終棄啦!」
     納納天真的話語和胡亂使用的成語逗笑了所有人。
     彷彿在納納身上看到了那個影子,帶著一絲希冀,顧流光問道:「Felicia,你可以祝福我嗎?」
     納納眨眨眼,在顧流光臉上輕輕親了親,道:「流光哥哥,你要和我老哥一樣好好的。」
     在納納臉上回了一個吻,顧流光澀聲道:「謝謝你,我會的。」
     由於顧流光兩人身份的特殊性,今天到場的賓客並不多,除了古德唐謙馮毅白時遷這些比較親密的朋友之外,就只剩下晏東霆第一次露面的父親,以及林亞芬和納納母女了。
     這場婚禮,沒有牧師,沒有那些華麗的誓詞。兩人面對著碧海藍天,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平淡無奇,卻又無比認真地在合法婚姻書上籤下了各自的名字。
     給彼此的中指套上那枚刻著「Y&G」的銀戒指,兩人抬起頭,深深凝望著對方的雙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人與人的相遇相識相知本就是一場渾然天成的算計,但並不是每一場相遇的結局都是挫折,開在荊棘上的花永遠更鮮豔更值得紀念,人生亦是如此。
     「能夠在這茫茫人海中遇見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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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少年晏的那些往事(1)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
     伴隨著「轟隆」的響聲,一架純白的飛機從湛藍的天空中緩緩朝地面降落下來。半個小時後,兩道挺拔的身影推著行李從加州那熱鬧的機場裡走了出來,正是晏東霆與顧流光。
     攔下一輛的士,兩人往預定好的酒店趕去。又是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兩人才抵達酒店。
     晏東霆訂的是一個公寓式的酒店,辦理好入住手續,坐在酒店那柔軟的沙發上,兩人這才從長途跋涉的旅途中緩和過來。雖是疲憊不堪,但兩人都毫無睡意,加上顧流光初到加州,心情有些激動,於是商討了一下,兩人便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下樓到附近轉了轉。
     作為一座舉世聞名的旅遊城市,舊金山的街道十分熱鬧。形形□□行人如同美劇裡那樣,或匆忙或悠閒地趕向下一個目的地。因為是陌生國度,顧流光和晏東霆走在其中,一點也不用擔心會被人認出來。
     經過一家餐館時,顧流光停了下來,聞著從店裡飄來的香味,回頭朝晏東霆道:「我餓了。」
     晏東霆笑道:「想吃?」
     顧流光白了他一眼:「不然呢,你有什麼好的推薦?」
     「我以為我們會自己做飯。」晏東霆說道,「我還特地挑了一個公寓式酒店。」
     顧流光有些崩潰:「為什麼出國了我還要做飯!」
     「好吧,那就進去吧。」晏東霆笑了起來,邁步朝裡走去。
     隨意點了兩份食物,很快,顧流光就後悔了。真的是太難吃了!聞起來香,怎麼吃起來味道這麼奇怪!
     放下刀叉,顧流光有些尷尬地道:「還是回去自己做吧。」
     晏東霆恩了一聲,道:「的確沒你做的好吃。」
     結了賬,走出餐廳,顧流光回頭看看招牌,不由得感到有些無奈和好笑。出國了還要自己做飯,這算什麼事兒?國外的東西,果然還是吃不慣啊。
     找到超市,購買了一些食材,兩人便返回了酒店。經過一番烹煮,顧流光總算是做了一頓讓自己和晏東霆都滿意的午餐。
     吃飽喝足後,睏意順利襲來。換上睡衣,倒在酒店的大床上,顧流光將臉埋入泛著香氣的枕頭中,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饜足的模樣,像柔軟的羽毛一樣撥弄著晏東霆的心弦。
     躺到床上,晏東霆撐在顧流光身側,手掌溫柔地摩.挲著那張臉,低下頭去,他們鼻尖相抵,氣息交.纏。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深深吸引著自己的眼睛,晏東霆情難自持,口勿了下去。
     「你……這次打算回去看看嗎?」
     某人的胸膛因為笑聲而震動著:「怎麼,這麼著急見家長麼?」
     「去你的!」
     捂著被踹疼的膝蓋,晏東霆的表情頓時變得有點委屈:「真下得去腳。」
     琥珀色的眼珠裡立即盛滿盛氣凌人的笑意:「我就這樣。」
     「嗯,早就習慣了。」晏東霆笑著說。「放心,為了讓你多瞭解我,我一定不會食言的。」
     「不過……」頓了頓,晏東霆道,「你可能還需要再等一等。」
     看著晏東霆忽然暗下去的眼神,顧流光心疼了:「如果覺得難受,我也不是非去不可的。」
     揉了揉顧流光柔軟的捲髮,晏東霆笑了笑:「我只是還沒有準備好。」沒有準備好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那個早已斷絕來往的人。
     「沒事,我可以等。」顧流光道。
     晏東霆輕輕嗯了一聲,柔聲道:「睡吧,這幾天先適應一下時差,其他的,等到時候再說。」
     顧流光忽然笑了起來:「所以我現在是該說午安,還是說晚安?」
     「入鄉隨俗,午安。」
     雖說還沒準備好,但晏東霆清楚的知道,該來的總是要來。於是,三天後,他開著租來的車,載著顧流光來到了舊金山隔壁的城市奧克蘭。
     從最初相遇的時候開始,顧流光就清楚的知道晏東霆和自己之間有著巨大的差別。那種差別不僅僅是事業上的成功,更關係到根本的家庭出身。儘管晏東霆說過自己早已與家裡斷了聯繫,但當那個略微有些宏偉的別墅逐漸出現在視線裡時,他才真切的感覺到,他和晏東霆本就不該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人。
     如果晏家父子之間沒有反目,他們兩人之間,恐怕連碰面的機會都沒有吧?
     穿過一條爬滿藤蔓的長路,車子果然停在了那幢別墅前。從車上下來,兩人不約而同的抬頭望向陰影中的建築。
     「就是這裡嗎?」顧流光問道。
     晏東霆嗯了一聲,眼中有著道不清說不明的複雜情緒。
     身後忽然傳來汽車行進的聲音,似是有所感應,兩人轉過身,一起朝後方看去。
     有車從入口朝裡緩緩開了進來。見到那輛車,晏東霆身體一僵,心頭開始劇烈地突突跳了起來。
     那是一輛黑色的,款式頗有些過時的勞斯萊斯,車牌號依舊沒變,一如停留在記憶裡時那樣鮮明。
     車子停穩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車上走了下來。
     時間彷彿像是被人按下了放慢鍵,不過短短幾秒,對晏東霆來說,卻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時隔多年未見的人,終於在一個猝不及防的時刻,又重回了彼此視線。
     那個人下了車後,拄著枴杖站在那裡,不負期望地朝晏東霆看來。只是那雙鷹隼一樣深邃的眼睛裡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他們就這樣彼此對望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倒是跟著下車的那個人在打量過晏東霆後,發出了激動與難以置信的驚呼:「Calvin?!真的是你?!」
     這聲驚呼驚醒了晏東霆,移開視線,他朝對方點了點頭,算是做了回應。
     那個人依舊沒有開口說話,視線卻從晏東霆那邊轉移到了顧流光身上。
     顧流光本就有些緊張,被這麼一看,頓時變得忐忑不安起來。但好在那個看似晏東霆父親的人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便邁開腿朝那幢建築裡走去。
     那個沖晏東霆打招呼的人見狀,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也只能抱歉的笑笑,朝前追了上去。
     目送著那兩人一步一步離去,晏東霆臉上雖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卻流露出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失落。
     就這樣吧,本來也就只打算回來看一眼而已。
     主動的握住他冰涼的手,顧流光輕聲道:「走吧。」
     像是找到了支撐點,晏東霆忽然有了底氣。將顧流光的手緊緊抓在手裡,強撐著笑道:「我帶你在這附近轉轉。」
     在心內嘆一口氣,顧流光點點頭。
     這時,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看向他們,面露不悅:「還等人請你麼?」
     晏東霆一愣,心臟再次快速跳動起來。壓下心頭湧起的情緒,他牽著顧流光大步跟了上去。
     進入屋內,晏安泓隨手將手中的公文包交給身後的人,道:「準備晚餐。」說完,便拄著枴杖逕自朝樓梯上走去。不等晏安泓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晏東霆便感覺自己被人緊緊抱住了。
     「歡迎回來,Calvin。」
     那是一道時隔多年,彷彿跨越滄海般的喟嘆。
     心頭一酸,抬手拍拍對方的背,晏東霆嘆道:「好久不見,慕叔叔。」
     鬆開晏東霆,那個被喚作慕叔叔的人笑了起來,臉上滿是難以克制的懷念和欣慰。隨後,他看向晏東霆身邊的顧流光,似是早有預料,波瀾不驚地笑道:
     「Calvin,不介紹一下麼?」
     晏東霆對顧流光介紹道:「這是慕長清,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就跟在那個人身邊工作,是那個人的得力助手。」
     顧流光泰然地和慕長清握了握手,道:「你好,我叫顧流光。」
     「顧先生長得真英俊。」慕長清毫不吝嗇的讚美道,「像是Calvin會喜歡的類型。」
     顧流光的耳朵頓時紅了起來,一時間不知該怎麼接話。倒是晏東霆敏感的察覺到什麼,看著慕長清的眼神變得意味不明起來。
     「他性格比較害羞,不太愛說話,希望慕叔叔多擔待。」
     「沒事,我這人很好相處。」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慕長清轉移話題道,「對了,顧先生喜歡吃什麼,我讓人去準備。」
     「清淡點就行,他胃不太好。」晏東霆說。
     「真體貼,」慕長清瞭然於心地調笑著,「行,我馬上讓廚房準備。」
     慕長清離開後,客廳裡就只剩下晏東霆和顧流光兩人。看著跟前幾乎是自己那間小公寓三倍的客廳,顧流光不由得想,他現在簡直就像是古德最近接的那部狗血豪門偶像劇裡的貧窮女主角一樣,愚蠢又滑稽。
     看出他心裡的彆扭,晏東霆道:「十幾年沒回來了,當時走得突然,什麼也沒帶,不知道這裡變成什麼樣了。流光,你陪我去看看吧?」
     心裡的不適被這句話給沖淡,顧流光點點頭,跟著晏東霆一起,終於真正的走進了少年晏的過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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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少年晏的那些往事(2)
   
     晏東霆從懵懂記事的時候開始,就發現自己與親生父母並不太親近。與其說是不親,更不如說是形同陌路。
     起初保姆哄他說,他的父母親工作很忙,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他們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他,想給他最好的生活。那時候,年幼的他深信不疑,也並不以為意,直到偶然間在自家來訪的客人中看到其他孩子與父母親親暱的畫面,他才明白過來——
     他是特別的。
     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很忙,幾乎沒有回過家,即使哪天能在家偶然碰到,也從沒抱過他,更沒有叫過一聲他的名字。
     而他的母親,除了叫他到身邊問一些重複的、簡單的問題之外,對他的態度也很冷漠。有時候他能感覺到她想要嘗試對他好,但每當被她抱在懷裡時,他都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一種尤為明顯的情緒。
     厭惡,沒錯,就是厭惡。
     那時候他不停地、反覆地問自己,為什麼?是他哪裡做得不夠好?還是他不聽話,惹父母不高興了?也許是他不夠獨立,給工作繁忙的他們添麻煩了嗎?
     再長大一些的時候,他孤注一擲地找到了他的父親,主動要求去學校唸書。而他清楚也的記得,那是他父親第一次正眼看他,開口與他說話。儘管只是幾個字,也足夠他高興很久。他不由得想,這也許是一個好的開端,說不定將來有一天父親還會教他怎麼解決課業上的問題,母親也能多一個必須見自己的理由。
     去學校之後,他努力讓自己變得優秀,也開始不自覺的學習起父親處理事情的手段和方法來。他以為看到這樣的自己,父親或是母親能對自己改觀,可隨後他發現他又想錯了。
     無數次被各種各樣的理由拒之門外之後他才明白,其實不管自己變成什麼樣,他們對自己的態度都不會改變。父母之所以跟他不親近,並不是因為工作太忙,身體太累不想被打擾,而是因為他們都不喜歡自己。
     可此時的晏東霆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懵懂的孩子,他開始變得要強和執拗起來。他想,既然不討人喜歡,那就不用再白費力氣了,他其實也過夠了這種需要看人臉色,毫無希望的日子。
     於是,他徹底封閉自己,變成了一個孤獨冷漠,沉默寡言的孩子。
     十四歲生日那一天,少年晏那單調晦澀的生活終於有了一點別的色彩。
     他的母親不知怎地,竟開始對他溫和起來。不僅給他準備了生日蛋糕,還手把手的教他摺紙風車,教他唱民謠,還告訴他如果遇到喜歡的人一定記得不要辜負——她那天所做的一切,像是要在一天之間把這些年來虧欠他的關愛全部償還似的。
     少年晏頭一回見到母親對自己笑成那樣,也第一次覺得母親美得極致。原來被人溫柔以待的感覺是那麼的好,他欣喜若狂,如獲至寶。
     可如同灰姑娘的夢一樣,這樣的時光並沒有支撐到第二天就徹底破碎了。
     他的母親死了,死於無法醫治的疾病。她臨死前才想起自己應該對那個忽視了多年的孩子留下一點什麼回憶,多麼虛幻,也多麼殘酷。
     母親的突然離世讓少年晏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恨。他恨這種如同煙花一瞬一樣的溫情,明明已經抓在手裡,卻又被狠狠剝奪;也恨自己能力不足,永遠都只能被動的接受別人伸過來的手。
     母親下葬的那一天,所有人都來了,包括他的父親。但與其他親朋好友的悲傷不同,他從父親的臉上看不出一點悲傷,甚至還有一絲解脫的快意。
     少年晏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不僅僅是對他,他的父母之間也形同陌路——他們臥室之間的距離隔得非常遠,只要有一方在家,另一方就不會回來。而除了必要的家族聚會,他們也幾乎從未一起出現在任何一個場合。
     他們之間毫無感情,更別說同床共枕。
     母親死後,少年晏也開始整天整夜的不回家,他主動嘗試和不同的人交往,想從中尋求那一點微薄的溫暖。但常年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裡,他根本學不會該怎麼與別人相處,以至於每一次都結束得很狼狽。
     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了一年,生日那天,他突然的想要看看母親臨走前教他做的風車,就回了家。然而在經過父親的書房時,卻意外的聽到了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今天是Calvin的生日,你就不能分出一點點的時間來給他定份生日禮物嗎?這一年來你知道他都是怎麼過的嗎?他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死的!】
     少年晏認出這是一直跟在父親身邊那位助手慕長清的聲音。沒想到居然有人關心自己,少年晏還沒來得及感動,隨即就被父親的回應狠狠潑了一盆冷水。
     【與我無關。】
     多麼冷漠而又殘酷的回答。
     【那是你的兒子!】慕叔叔氣急敗壞地為他爭辯,誰知他父親卻說——
     只要身上流著她的血脈,就永遠不是我兒子。
     少年晏永遠都忘不了他父親說那句話時語氣中毫不掩飾的厭惡。就如同年少時母親眼中露出的厭惡一樣。
     原來他們不是不喜歡他,而是厭惡他。
     為什麼?!難道他不是他們的親生的嗎?可他的確長得像他父親,五官中也有幾分母親的影子,他是他們的孩子,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不是嗎!
     彷彿窺探到了什麼秘密,他惶惶不安地在這個家裡尋找著想要的答案,儘管怎麼都找不到,他也執拗的不肯放棄。直到有一次父親被電話匆忙叫走,他藉機潛入父親的書房裡,才終於得知了那個讓自己尋找了很久的「真相」。
     他在父親忘了上鎖的抽屜裡,看到了一份由他父母親筆簽署的體外受精和胚胎移植(IVF-ET)報告,報告上面詳細記錄了他們雙方的身體指標,以及胚胎從最開始的受精到順利生產的情況。
     少年晏越看,身上越冷,直到看到最後那張新生兒的照片,竟忍不住乾嘔起來。
     他知道他的父母親之間沒有感情,但卻沒想到他們連同房都不肯,卻又為了家業的繼承,採取這樣的方式培育後代。
     這樣的「家庭」,正常嗎?
     悲哀到了極點的少年晏異常冷靜,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那份報告。看著火舌吞捲著向上攀升,少年晏心中感到無比暢快。
     他感覺手中焚燒的不是紙,而是某個隱藏在陰暗角落裡,見不得光的罪惡。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父親回來了。見到少年晏和那份幾乎燃燒殆盡的報告,他父親冷漠的臉上終於有了另一種表情。
     隨後,他們之間發生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爭吵。
     【你的存在就是我最大的噩夢,每一次看到你,我都會後悔,後悔當初讓你降生在這個世界上。】
     憤怒的少年晏很快就被更為憤怒的父親用槍頂住了頭部。
     【開槍吧!殺了我!既然我讓你這麼噁心,那就讓我永遠消失吧!】
     少年晏聲嘶力竭地吼著,像是要把這十幾年來的委屈在這一刻宣洩出來。
     槍聲到底沒有響起,他父親忽然之間又恢復成了之前那個對他絲毫沒有感情的陌生人。
     【滾出去,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無法用言語形容那一剎那心中的感覺,少年晏握緊拳頭,轉身便走了出去。他沒有從這個家裡拿走任何一樣東西,甚至是錢。他就像最初降臨這個世上一樣,兩手空空的,踏上了另一條毫無希望,卻完全屬於自己的路。
     聽完這些往事,顧流光緊緊地握住了晏東霆冰涼的手。天知道他們在這茫茫人海之中相遇到底有多不容易,從一個國度到另一個國度,只要過程中所作出的任何一個決定發生改變,他們今天就無法像現在這樣站在一起。
     「其實剛才見到他的眼神,我一下就明白了。他對我的態度一直沒有改變,是我貪心,想要得更多。」晏東霆酸澀地說道,「但這麼多年過去,我也想開了。我既然降臨這個世上,總會遇到一個我想要,並且可以抓得住的人,那才是我必須留下來的理由。而之前遇到的所有人,不過都是過客。」
     顧流光勾了勾唇角,問道:「我不會成為過客吧?」
     「當然不會。」深深凝望著面前的這個人,晏東霆笑了起來,「永遠不會。」
     「晚飯做好了——」
     書房的門忽然被人推開,晏安泓轉過身向身後看去。
     慕長清朝他走來:「在看什麼?」
     走到窗邊,看到庭院中那兩道身影,慕長清眉頭舒展開來,他問:「要讓他們留下來過夜麼?」
     晏安泓走向門外,淡淡地道:「隨你。」
     臉上笑意加深,慕長清跟上前去:「我去叫他們回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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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少年晏的那些往事(3)
   
     平靜的用完這頓重逢後的晚餐,晏東霆的父親並沒有像以往一樣離開,而是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雙手扶著枴杖,似是在閉目養神。
     此時屋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晏東霆想著也是時候該走了,便拉著顧流光想要跟慕長清道別,誰知慕長清卻說:「既然回家了,就住下來吧。」
     「不用了,這次本就只打算回來看看。」晏東霆笑了笑,說:「看到你們都好,這次就算不虛此行。」
     「你應該留下來,Calvin。」慕長清深深地看著晏東霆,彷彿有很多話想告訴他。
     「過來。」沙發上的晏安泓突然開口說了話,他的口吻依然帶著命令式的威嚴,晏東霆本能的感到有些牴觸,但最後還是和顧流光一起走過去,坐在了他的對面。
     晏安泓睜開雙眼,目光在晏東霆和顧流光身上停留了一下,最後問道:「成家了?」
     晏東霆愣了愣,忽然變得緊張起來,像是又變回了以前的那個少年晏:「……沒有。」
     「沒成家,回來做什麼?」晏安泓皺起了眉,似是很不悅。
     心臟砰砰直跳,緊緊握住身邊顧流光的手,晏東霆的目光忽然變得炙熱和堅定起來:「這也是我們這次來的目的。我想要在這裡,和他登記成為合法的伴侶。」
     晏安泓的臉上一點也沒有意外,他將視線轉向顧流光,緩緩問道:「他這樣的人,你願意?」
     忽然就被推到了最前面,顧流光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但是……
     握緊拳頭,他鼓氣勇氣,直視著坐在對面的晏安泓,清晰地說:「我願意。」
     「那就抓緊辦吧。」晏安泓淡淡地道,撐著枴杖站起身就朝樓上走去。
     當天晚上,晏東霆和顧流光在這裡住了下來。
     領著顧流光回到那個來不及告別的房間裡,看著屋內那幾乎沒有改變的擺設,晏東霆的心中不由湧上一種道不明的情緒。
     顧流光一進門就看到了掛在牆上的黑色吉他,眼前一亮,腳步不受控制地朝那裡走去。
     「你的琴?看起來很漂亮。」
     晏東霆笑了笑,道:「嗯。」
     走近後,顧流光咦的一聲,回過頭來,皺著眉頭欲言又止。
     「怎麼了?」晏東霆問道。
     顧流光抬手輕輕撥了撥琴弦,悅耳的聲音從那上面傳了出來,他搖搖頭道:「沒什麼。」
     他本想告訴晏東霆,這把琴身上很乾淨,不像是被空置了很久的樣子。但轉念一想剛才慕長清那麼極力要他們留下來,想必是已經叫人打掃過這裡了,便打消了疑惑。
     不過……
     將那把吉他拿了下來,顧流光試著彈奏了一小段,眉頭依然輕輕皺著。
     他隱隱的覺得有哪裡不對,但具體是哪裡,卻又說不出來。
     「音色特別好,可惜音不準。」收起琴,顧流光評價道。
     將那把吉他接過來,晏東霆隨意的在地上坐下,開始調起音來。顧流光也席地坐在他的身旁,伴著叮叮咚咚的琴音,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房間。
     房間很大,家具也一應齊全,樣式看起來與客廳裡的差不多,但卻莫名的給顧流光一種少年老成的感覺。因為主人走得太過突然的緣故,有一些東西還保持著當時的樣子,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曾被人打擾過。
     想起自己當年帶著顧寧逃離那個家時,走得也一樣的匆忙與決絕,顧流光不由有些苦澀。
     從某些層面來說,他們的確都是一樣的人,只是從前的他總是不願意去相信。
     用腳尖碰了碰晏東霆,顧流光問道:「喂,你的吉他是在哪裡學的?」
     「自己學的。」晏東霆笑了笑,「以前總想著多學一點東西,以為學好了可以表演給他們看,只可惜一直沒有機會。」
     「那之後就沒有再彈過了嗎?」
     調好音,晏東霆將手中的吉他朝顧流光遞過去,目光深邃而綿長:「當然有,你知道的。」
     顧流光愣了愣,低頭笑著撥了撥琴弦。
     夜裡,晏東霆洗好澡出來,就看到顧流光穿著睡衣靠坐在窗檯上抱著吉他發呆。他的頭髮並沒有擦得很乾,在暖黃色的燈光的映襯下,發尖上的水底,和從脖子滑落到鎖骨上的水痕都是那樣清晰可見。
     從未想過這個人有一天會住進這個房間裡,晏東霆心口一顫,快步走上前去,將手中的浴巾蓋到顧流光頭上,低頭猝不及防地吻住了那雙唇,一番激烈的輾轉,最後落在了鎖骨上。
     電流從鎖骨直抵心裡,顫著手推開晏東霆,顧流光奪過浴巾,紅著耳朵不滿地自己擦了擦頭髮。
     意猶未盡地坐到了窗檯上,晏東霆笑問:「剛剛在想什麼?」
     擦著頭髮,顧流光臉上的熱度又重了幾分,道:「在想那首曲子。」
     「忘記了?」晏東霆挑了挑眉,從他懷中拿過吉他,「想要我再給你彈一次?」
     抬腳踹了過去,顧流光惱道:「滾!」
     手指撥了撥琴弦,找了一下音,晏東霆深深地望著對面那人的雙眸,伴著琴聲唱了起來:
     「on a dark desert highway,
     cool wind in my hair,」
     他唱歌的時候,聲音比起平時說話還要低沉沙啞,滿是歷盡千帆的滄桑感。
     顧流光曲起膝蓋,撐著頭有些懷念地聽著,滿足地眯起了眼。
     「warm smell of colitas,
     rising up through the air……」
     相似的場景讓顧流光恍惚以為他們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不由得想,其實那個時候他早就深深陷進去了吧,只是執拗的不肯承認罷了。好在過去了這麼久,經歷了這麼多事,他們還能像最初那樣坐在一起彈著吉他唱著歌。
     當然,再有個吵鬧的小女孩在身邊,就更好了。
     心中微微一動,他踢了踢晏東霆,打斷了彈奏,挑眉道:「喂,我問你一個問題。」
     按住微微震動的琴弦,晏東霆笑:「你問。」
     「你老實說,你真的沒有給別人彈過吉他?」
     望著顧流光那雙流轉生輝的眼睛,晏東霆心底的琴弦也被輕輕勾了起來。不管這些年來經歷了多少事,在他眼裡,顧流光依舊還是當初的那個有些趾高氣昂,卻又敏感可愛的少年。
     「當然,你不信我?」
     顧流光有些不是滋味地道:「也不知道是誰說自己還沒成年就嘗試交各種朋友的。」
     「我承認,我的經驗是比你豐富一些。」晏東霆的聲音不覺低沉下來,「但有些事,我只想和你一個人做。」
     感受著來自對面的壓力,顧流光的氣息也變得不穩起來。
     「有些事,什麼事?」
     將顧流光牢牢困在窗檯上,晏東霆在他耳邊輕聲道:「你明知故問。」
     心中狠狠一顫,顧流光羞惱地想要推開面前的人,然而指尖的溫暖卻又讓他異常貪戀。
     不捨得推開,他改為揪住那人的衣領,惡狠狠地問道:「你是不是很早就學會了——嗯?」
     「是。」晏東霆大方地承認。
     顧流光不甘心地咬牙道:「遇上你之前,我什麼也沒有!」
     托住他的後頸,讓他更靠近自己,晏東霆挑了挑眉:「我知道。」
     「王八蛋!你得意什麼!」顧流光惱道,「當初要是再給我一點時間,說不定現在的我早就結婚了!」
     「那不可能,」晏東霆的嗓音低沉沙啞,如同磁石一樣,像是要將某個人深深吸入靈魂裡,「我們一定會相遇,這是命。」
     鼻尖相觸,呼吸交纏,有些事情發生得順利又自然。
     將身體深深陷入床單裡時,顧流光彷彿感覺到了許多年前殘留在上面的體溫,恍惚以為過去的那個少年跨越了時空,正緊緊地擁抱著自己。
     纏繞著攀上某個人的背,有些愛不釋手地觸碰著那些新生長出來的皮膚,他忽然感到很慶幸。
     雖然沒能來得及參與你的過去,但你的現在,還有你的將來,至少都寫滿了我的名字啊。
     「喂,」他咬著耳朵,輕聲問道,」後來呢……」
     「嗯?」
     「你離開之後,後來……去了哪裡?」
     珍惜地在他眉間落下一個吻,那人隱藏在陰影裡的眼眸愈發深邃起來。
     「後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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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少年晏的那些往事(4)
   
     離開那個形同虛設的家,少年晏像是赴死一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花了整整一天一夜,從奧克蘭走到了舊金山。
     抵達舊金山時,天上正下著瓢潑大雨。如同遊魂一樣淋著雨遊走在全然陌生的街道上,少年晏全然不知自己今後該何去何從,也不知道到底哪裡才能容得下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存活在這世上的意義。
     他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覺得孤獨。
     然而,厄運卻永遠不會獨自到來。逐漸深入這座城市,孑然一身又看似出身不凡的他很快就被人堵在了街角。心中那無處宣洩的委屈和憤恨像是找到了出口,少年晏什麼話也沒有說,迎著刀子不要命地和那些人扭打在了一起,即使身上被刺得遍體鱗傷,也在所不惜。
     很快,少年晏就佔了上風。狠狠踩在領頭那個白人的脖子上,少年晏的眼神莫名凶狠。那樣的凶狠讓對手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只能低聲下氣的求饒。但是少年晏並不打算放過這些人,當時的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成為一名殺人犯,讓那個人顏面掃地,是否算是報復呢?
     要不是警察的到來,少年晏差一點就這麼做了。
     隨著警車而來的,還有醫院的救護車。然而當救護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的時候,如同條件反射一般,少年晏彎腰就吐了起來,吐得撕心裂肺,生不如死。徹骨的冷意隨著雨水一絲絲侵入身體裡,像是置身在冰冷的實驗儀器裡,讓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
     不顧身上各處傳來的疼痛,少年晏扶著牆根,驚慌失措地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再也聽不到那刺耳的鳴笛聲,才癱倒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
     鮮血混合著雨水低落在地面上,打著旋向下水道流去。身體越來越冷,冷到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少年晏慘白的臉上慢慢浮起一個解脫的笑容。
     快死了吧?就這麼死了也挺好的,他想。反正也沒有人會在乎他的生死。
     閉上疲憊不堪的雙眼,少年晏平靜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他終究還是沒死成。興許是覺得他有些可憐,那群找他麻煩的人又找了上來。他們將他救了起來,帶到附近一間乾淨的屋子裡,還請人幫他清理了身上的傷口。
     對於這一切,少年晏既不拒絕,也不感謝。不管對方詢問什麼,他都始終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如同失掉了靈魂的行尸走肉,只有在聽到與醫院有關的字眼,或是聞到消毒水的味道時,才會出現強烈的抵抗情緒。
     醫院,成了他靈魂深處的禁忌。
     後來,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的少年晏就跟這群人混在了一起,成為了混跡在這片街區的黑幫的一份子。他們帶著他搶劫,打架,鬧事,無惡不作。一無所有的少年晏在這個地方迅速地成熟著,變得越來越心狠,越來越不擇手段。但良好的家世基礎又讓他異於他人,沒過多久,就被黑幫頭目所賞識,開始帶著他在黑道白道之間四處走動。
     那是一條更為灰暗的路。雖然他因此結實了不少有權勢的人物,有了自己的人脈,卻也見識了各種各樣骯髒的交易,看到的因為過量吸食毒品而死的人更是不計其數。
     但當他以為自己會就這樣別無選擇地走下去時,他的頭目卻因為一場意外離開了這個世界。沒有了應該留下來的理由,少年晏不顧挽留,毅然轉身離開了這座紙醉金迷的城市。
     隨便找了個州鎮落腳後,少年晏開始學著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他一邊繼續中斷了許久的學業,一邊試圖尋找著生存的意義。但不管他怎麼努力,都還是無法擺脫那些深藏在內心的恐懼,而極度缺乏的安全感,也讓他變得更加陰鬱和冷漠。
     再後來,他順利的考上了某所舉世聞名的大學,又一次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活。為了擺脫心魔,他找上了某個心理學系的Z國留學生。
     那個人,就是唐謙。
     起初兩人交情尚淺,後來因為一些機緣巧合的原因,唐謙成了晏東霆合租的新室友,隨著彼此深入瞭解,一來二去之間,竟成了彼此信任的摯友。而在唐謙的治療下,晏東霆也慢慢的散去了籠罩在身上的陰影,變得豁然開朗起來。
     幾年後,兩人順利畢業,唐謙邀請晏東霆一起回Z國,在這個國度已無任何牽掛,晏東霆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來到Z國,晏東霆很快就開拓了自己的人脈。藉著這些人脈,他成功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娛樂傳媒公司,又因為眼光精準,行事果斷狠辣,他的公司只用了短短幾年時間就一躍成為業內頂尖。而他,也成了業內令人畏懼、卻又嫉妒想要攀附的對象。
     他遊刃有餘地遊走在商場上,事業的成功讓他越來越沉穩,也越來越有野心。可每當他深夜獨自在寬大的房子裡猝然驚醒時,他依然能夠感覺到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徹底吞噬他的孤獨。
     他還是想要一個家,想要一份屬於自己的溫暖,房子不用太大,對方不用太優秀,只要能有人牽掛就好。
     直到那一年,他遇到顧流光和顧寧——那對同樣在這不堪的塵世中苦苦掙扎的兄妹。
     如同離群的鳥終於找到了安身的巢穴,晏東霆在那間簡陋而又貧窮的宿舍樓裡找到了缺失了二十幾年的溫情。那顆風雨飄搖的心終於穩穩當當的落到了實地,幾乎沒有猶豫,他義無反顧、用盡一切方法地向那對兄妹靠了過去。
     他想要融入他們的生命裡,張開已經豐.滿的羽翼,替他們擋下所有的喧囂和風雨。
     就好像保護著當年那個被遺棄的自己。
     然而,他最終還是弄丟了那個發誓要保護一生一世的女孩,留下他和滿心憤恨的顧流光相依為命,相互折磨,苟延殘喘。
     後來,他無數次想,如果沒有他的介入,那對兄妹是否能夠像這大千世界每一個平常人那樣,平淡無奇、毫無波瀾、卻又溫情脈脈的過完屬於自己的一生呢?
     可他又覺得,他一個人惶惶不安地走了這麼長的路,兜兜轉轉從一個國度抵達另一個國度,不就是為了要遇見這個姓顧的少年嗎?
     所以,他永遠都不會,也不可能放開緊緊抓著顧流光的手。
     那是他的命啊。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顧流光道,「你走了那麼多年,你父親真的一次也沒有找過你嗎?」
     「誰知道呢。」晏東霆答道。
     「你身上的傷那麼明顯,他分明看在眼裡,卻無動於衷,甚至就連我和你一起回來,也像是在他的預料之中。後來我想了想,覺得只有兩種可能,」顧流光笑了笑,「一是他對你真的沒有感情;二是其實這些年你經歷了什麼,他都看在眼裡。你覺得呢?」
     「無所謂了,我現在只慶幸我身邊有你。」
     晨光染上眉梢,陽台上,面對著朝陽的顧流光和晏東霆相視一笑,十指繾綣地糾纏在一起,久久不能分離。
     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故事,有些獲得了圓滿的結局,有些卻只能曲終人散。未來雖然惶不可知,但只要心懷希望,就會又開啟另一段精彩紛呈的旅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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