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重生]

《重生之退路》作者:克里斯喵<全文完>

☆、第九章
   
     很久沒有上網了,古德覺得心都在發癢,唐謙一走,就迫不及待的拿起了手機。
     可當他打開手機後,興奮的臉頓時垮了下來。
     唐謙的手機十分乾淨,只裝了一些與醫療有關的APP,什麼疼訊,什麼薇信,什麼遊戲都沒有,只有一個黃澄澄的渣浪微博還算值得一玩。
     好吧,其實能刷一刷微博也是挺好的。
     古德手指一動,戳開了渣浪微博的圖標,自動登錄到一個叫「鬼畜眼鏡小謙謙」的微博上。
     古德:「……」這是什麼奇怪的名字啊!跟唐醫生本人一點都不相符好嗎!
     古德在心裡惡狠狠的吐槽唐謙的品味,點開設置,飛快地輸入了自己以前微博的賬號密碼。賬號剛切換到自己的微博上,手機就瘋狂的震動起來,把古德嚇了好大一跳。
     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多了那麼多轉發和評論?難道他被哪個傻逼掛了?他皺眉點開了消息欄,看向其中一條——
     「@明天_繼續裝逼:古德同學祝你早日康復哦!//@女漢賽高不解釋:可憐的古德同學,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土豪不要走:23333這個名字真有趣,好吧給你點個[蠟燭],早點康復哦麼麼噠~//@jsdio:這個夏天想要瘦嗎?來我家看看減肥產品吧!地址:http://t.sdgfo.com……」
     再往下看,剩下的幾百條微博也與第一條大同小異,全都是在為他祈福。
     什麼情況?!
     古德連忙點開原PO,發現發出這條祈福微博的居然是他的同班同學周益。
     周益的那條微博是這麼說的:「#XX大學校友看過來 ##為古德祈福# XX大學的校友們!我們學校計算機學院軟件工程大三664班的古德X月X日不幸在容縣翠屏山谷遭遇意外事故,雖然重傷卻幸運的活了下來,古德目前正在養傷,讓我們一起來為他祈福,祝他早日康復吧!@古德毛寧古德耐 」
     那條微博下,還附帶了一張圖,是「古德」坐在窗邊看報紙的畫面。
     古德顫著手點開了那張照片,放大,再放大。
     沒錯,即使頭上裹著紗布,脖上套著頸托,但那張臉,古德做鬼也能認出來!那是他自己!
     怎麼回事?!他以為他就是因為原來的身體死亡了所以才到了顧流光的身體裡,難道不是這樣嗎?如果不是這樣,那現在又是誰在用他的身體?是……是不是顧流光?
     電光火石間,他腦海裡的記憶斷層終於被徹底連接上。
     難怪他之前會覺得「顧流光」這個名字很熟悉,他們上山的時候他聽班裡的女生蔣怡說過啊!蔣怡說她這次上山就是為了去給「顧流光」探班的啊!而他就是跟顧流光一起被推進手術室裡的!
     古德哆嗦了一下,手臂上頓時爬滿了雞皮疙瘩,他再次點開了那張照片,在面前放大起來。
     照片裡的「古德」看著窗外,並未受傷的雙手交疊在腿上,面色顯得有些憂鬱,像是在想什麼事。
     明明是最熟悉的身體,古德此刻卻忽然覺得它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古德又點開了自己微博的首頁,發現自己竟然轉發過周益的那條祈福微博!
     太好了,那個人有在使用他的賬號!
     古德不由激動起來,來不及細想,他點開用他賬號轉發的那條微博,在下面回覆道:
     「你不是古德,我知道你是誰!」
     發完之後他猛然想起,自己現在正在登著賬號呢,自己給自己回覆是沒有提示音的!那個人肯定不知道他回覆了!可是……要怎麼聯繫到現在的「古德」呢?
     對啊!可以打電話!
     那個人能用他的微博,就一定在用他的手機!
     古德手忙腳亂的退出微博,點開撥號,一下一下認真的輸入自己原來一直在用的手機號,按下撥號鍵。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手機裡傳來通訊系/統冰冷無情的聲音。
     古德懊惱的掛掉電話,緊握著手機不知所措。沒想到他的電話竟然關機了,怎麼辦呢?電話也打不通,該怎麼聯繫到他?要不聯繫周益?
     不行不行!古德暗自搖頭,互換靈魂這種事太靈異了,一般人哪會信呢!他說出來只怕是會被人當成神經病的吧?
     那到底該怎麼辦呢?
     古德煩躁的胡亂點著唐謙的手機,一不小心點進了設置界面,隨後愣住。
     對啊!可以用唐醫生的微博給「古德貓寧古德耐」發私信啊!他記得以前給微博設置是只要被關注就可以發私信的!哈哈哈!他太聰明了!
     古德心中狂喜,搜索關注發私信,一氣呵成!
     「你不是古德,我知道你是誰!看到私信請迅速聯繫我!」
     古德將這句發出去後,心臟快速的跳動起來。他緊緊攥著手機,靠在枕頭上度秒如年地等待著回覆。
     兩分鐘過去了,手機沒有動靜。
     古德再次點開私信,發道:「在嗎?」
     五分鐘過去了,手機還是沒有動靜。
     古德再次按訥不住,點開私信再發道:「在不在?十萬火急啊!!!!!!!!!!!」
     十分鐘過去了,手機依然平靜無波。
     古德安慰自己道:說不定那個人他有事暫時沒能看手機呢?又或者他睡著了呢?再等等吧,再過一會兒他就會回覆了……
     等著等著,古德眼皮子越來越沉,竟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
     送走又一撥來探病的人,周益累得癱倒在椅子上。
     「累死我了,早知道就不發那條微博了,太多人來了,這已經是第三波了啊!」周益朝顧流光舉起手掌抗議道。
     「我又沒讓你發。」顧流光躺在床上,事不關己的翻閱著今天的《娛樂天天報》。
     周益挫敗的垂下頭:「好吧,都是我的錯……」
     顧流光終於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周益,淡漠的說道,「再有人來就都拒絕掉,我不想見太多人。」
     周益連忙點頭表示這也是自己心中所想。他真沒想到那條微博會帶來那麼多探病的校友,而且那些人又不認識古德,來了病房只會嘰嘰喳喳,古德懶得搭理他們,應付的活全交給了他,真是累死他了……
     「叮~」桌上的IPAD發出一陣響聲,是渣浪微博新消息的提示。
     「你的微博又有回覆了……」周益說道。
     顧流光繼續翻看著報紙,絲毫沒有理會的意思。
     「你不看看嗎?」周益問道。
     「不看。」顧流光回道,目光停留在一則新聞上,眉頭緊鎖著。
     東田竟然想要簽李怡然?看來他的猜測沒有錯,晏東霆和李怡然之間果然有什麼。呵,晏東霆什麼時候轉性喜歡玩女人了?
     「叮咚。」過了會兒,桌上的IPAD又發出了一聲響。
     顧流光不悅的皺眉:「煩死了,有完沒完!」
     周益連忙拿過IPAD,「我幫你關掉聲音吧。」
     他點開微博,發現有一條未讀私信,抬頭看向顧流光:「你有條私信,要不要我幫你點開?」
     「隨意。」顧流光回道。
     「是一個叫鬼畜眼鏡小謙謙發來的。」
     這什麼破名字?顧流光無語的皺眉。
     「你不是古德,我知道你是誰!看到私信請迅速聯繫我!」周益念道。
     顧流光倏地放下手中報紙,朝周益伸出手喝道:「把它給我!」
     周益嚇了一跳,連忙將IPAD遞過去。
     顧流光接過手中,皺眉認真的閱讀著那條私信。
     這人是誰?為什麼會發這條私信給他?又怎麼會知道他不是古德?
     顧流光心念電轉,他自覺從未露出任何破綻,這個人是怎麼知道的?謹慎的點開「鬼畜眼鏡小謙謙」的頭像,顧流光進入到他的微博翻看起來。
     這個微博更新的次數並不頻繁,基本三天更新一次,每次轉發的都是與心醫學有關的信息。
     顧流光越看眉頭越緊,手指快速滑動著,終於給他翻到了一條該博主發表的一條原創微博。
     「忙活一天累成狗。」
     微博下附著一張圖,不用點開,也能看清那張圖上金色邊框的眼鏡。
     一股寒意從顧流光心底升起,直直沒入頭頂。
     心理醫生,金色眼鏡,謙。
     結合幾樣信息,顧流光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那個人常年穿著白色大褂,戴金色邊框的眼鏡,臉上永遠都帶著你琢磨不透的笑容,每個月都會在固定的15號來到他身邊,給他做抑鬱症的心理治療。
     他的名字叫唐謙,A市省立醫院腦科分院最年輕的副院長,主攻精神科,是A市很有名的心理學家;同時,他還是晏東霆在美國唸書時的同窗好友,也是東田傳媒的股東之一。
     唐謙……
     顧流光握緊手中的IPAD。
     如果真的是唐謙,會發這條私信,是不是說明他已經知道了什麼?
     想到唐謙和晏東霆的關係,顧流光心中一冷,手指飛動,迅速的將「鬼畜眼鏡小謙謙」的微博屏蔽,再拉黑,最後還將古德IPAD裡的微博、薇信、疼訊扣扣等通訊軟件徹底卸載。
     他不會給唐謙任何一個接觸到他的機會,絕不!
     「怎麼了?是誰啊?」一直觀察顧流光舉動的周益出聲問道。
     「沒什麼,一個神經病,已經拉黑了。」顧流光回道。如果那個人真的是唐謙,那麼這所醫院也不能再待了。
     「我也覺得是神經病,問那種傻逼問題,你不是古德還能是誰啊?」周益也冷哼著附和道。
     顧流光看向周益,語氣急切:「幫我個忙,幫我把醫生叫過來。」
     周益緊張的問:「你不舒服?」
     「我要出院!」
     ***
     深夜,省立醫院住院部。
     推開病房的門,唐謙探頭往裡看了看。昏暗的病房裡,躺在病床上的古德像是已經睡著了。
     唐謙推開門,輕手輕腳的走了進去,在古德的床邊停了下來。
     病床上,古德睡得很熟,抓著手機的手歪倒在了一旁。
     唐謙小心翼翼的將自己的手機從古德手中拿了出來。按亮屏幕,他看到畫面還停留在渣浪微博的私信頁面上。
     粗略瀏覽了一下,唐謙的眉毛滿意的挑了挑,當即起身離開。
     誰知道打開病房門的時候,差點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唐謙?」那個人出聲詢問。
     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唐謙下意識的將手機塞進大褂的口袋裡,按下HOME鍵。
     「晏東霆,你差點嚇死我。」唐謙裝作若無其事的抱怨了一句。
     晏東霆看到他的小動作,皺眉問:「你藏了什麼?」
     「我的手機。」唐謙將手機拿出來,在晏東霆眼前晃了晃。「你對它感興趣?」
     晏東霆眉頭緊皺:「你讓流光玩你的手機?你知不知道他現在不能接觸外界?萬一被人發現他失憶怎麼辦?」
     「紙永遠包不住火的,」唐謙聳聳肩,「與其被狗仔和粉絲發現,倒不如早點大方承認,還能引發新一輪的話題性。再說了,失憶又不是斷手斷腳,不一樣能拍戲做活動麼?」
     「而且你知不知道最近醫院住院部的入住率高了很多,病人全是年輕的小姑娘。」唐謙朝晏東霆擠眉弄眼,「我猜那些一定是流光的小粉絲……」
     「我想讓流光退出娛樂圈。」晏東霆出聲打斷了唐謙。
     唐謙愣了一下,「為什麼?」
     「我知道他一直不喜歡這份工作,我不會再逼他了。」晏東霆沉聲說道,「退出娛樂圈,他想做什麼,想去哪裡,我都隨他的意。」
     唐謙下意識回過頭看了熟睡的古德一眼,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晏東霆。
     他能說,你家顧流光現在不僅不討厭拍戲,還想拿奧斯卡小金人麼?
     最後唐謙嘆了口氣,說道:「在做這個決定前,你還是先問問流光的意思吧。」
     晏東霆心頭一震,挫敗的別開臉,「抱歉,我又想按我自己的意願去安排他了。」
     唐謙心裡記掛著手機裡的內容,抬手敷衍地拍了拍晏東霆的肩,笑道:「至少你已經開始想要去尊重他的想法了,這是個很大的進步,繼續加油,我看好你喲!」
     「是嗎……」晏東霆苦澀的笑笑。
     「咳咳,那什麼,我還有份報告要寫,就先走了。」唐謙輕咳兩聲說道,不等晏東霆回答,就握緊手中的手機,拔腿朝自己的辦公室快步走去。
☆、第十章
   
     鑽入辦公室,反手鎖上門,唐謙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這晏東霆來得也太及時了一點吧?想起剛才粗略掃過的內容,唐謙僥倖的拍拍胸口,還好他及時把手機拿走了,不然被晏東霆發現就完了。
     拿起手機,唐謙再次點開了微博的圖標,卻發現剛才看過的頁面竟然不見了。
     怎麼回事,他剛才並沒按退出啊?唐謙皺起眉,點開了最近的幾個私信頁面,內容全都不對,剛找到的線索居然就這樣斷了。
     線索雖然消失了,但唐謙並未氣餒,他坐回椅子上,開始認真地對微博進行地毯式搜查。翻來翻去,還真讓他找到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他發現微博的賬號設置裡多出來了一個叫「古德貓寧古德耐」的賬號,而且他點進去看了,發現那個賬號的頭像就是最開始私信的那一個。
     看著「古德貓寧古德耐」的微博頭像,唐謙若有所思的摸著鼻子。同時登著兩個微博,然後自己給自己發私信,顧流光是個什麼意思?閒的太無聊了所以玩兒精神分裂?可是他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名字奇怪的微博賬號?
     不對不對,顧流光他不是失憶了嗎?患了失憶症的人是不可能會記得賬號密碼這麼繁瑣的東西的,難道說……顧流光他根本沒有失憶,他其實是裝的?這個是他的微博小號?
     唐謙翻看著那個微博,首頁裡轉發的全是一些笑話和漫畫資訊,根本不像是顧流光會關注的。
     等等。
     唐謙將頁面滑動至頂層,盯著最頂層的那條轉發自別人的微博。
     「#XX大學校友看過來##為古德祈福# XX大學的校友們!我們學校計算機學院大三664班的古德X月X日不幸在容縣翠屏山谷遭遇意外事故,雖然重傷卻幸運的活了下來,古德目前正在養傷,讓我們一起來為他祈福,祝他早日康復吧!@古德毛寧古德耐」
     「容縣翠屏山谷車禍!!!」唐謙渾身一震,再三閱讀那條微博,還將那條微博下面附帶的圖片打開來看了又看。
     這條轉發的轉發時間是在前天下午,他記得當時顧流光正在睡覺。那麼說當時用這個微博的另有其人,應該就是圖片裡的這個少年了吧?可是顧流光是怎麼知道微博的賬號密碼的呢?
     疑團越滾越大,唐謙一時不得其解,只能暫且先退出微博,緊接著又點開了手機通話記錄。
     通話記錄赫然裡有一個陌生號碼的最新呼出記錄。
     唐謙倏地坐直身子,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
     定了定神,他再次撥通了那個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電話裡傳來冰冷的系統女聲。
     竟然是關機的?!
     唐謙放下手機,起身在屋裡走來走去,腦子高速運轉著。
     聯合莫名其妙出現的微博賬號和手機號,可以初步斷定顧流光其實並沒有完全失憶,至少有一些東西他是記得的。還有那個叫古德的少年,流光為什麼會知道他的賬號?難道他們私底下認識?又或者說……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唐謙腦海中成型,走動的腳突然頓住,他回頭看著桌上的手機,目光凜冽。
     這件事情,他必須要親自去證實一下!
     唐謙迅速抓起手機和外套,打開辦公室的門,大步跑了出去。
     車子在高速路上飛快行駛著,時速已經超過了規定的數字,可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只想抓緊時間,快點抵達容縣人民醫院。
     路上,他撥通了一個好友的電話。
     「喂,王坤,幫我一個忙,幫我查查138XXXXXX這個號碼登記的名字。好,我等你電話。」
     五分鐘過後,對方回撥了過來,唐謙連忙按下耳機上的接聽鍵:「怎麼樣?」
     「是嗎?確定是叫這個名字嗎?好,我知道了。」
     古德,古德,你到底是誰?
     唐謙握住方向盤的手慢慢收緊。
     ***
     容縣人民醫院
     「你的情況還不算穩定,傷勢也沒好,確定要出院嗎?」醫生看著病床上的顧流光問道。
     「確定,我現在就想出院!而且也必須現在出院!」顧流光握緊手中的床單,指節發白。
     站在一旁的周益震驚的開口,「不是吧,現在?!」
     「如果你堅持要出院,出院後傷勢一旦惡化,就與我們醫院無關了。」醫生好心提醒道,「而且住院費是不退的。」
     周益聽了連忙打抱不平道:「你們醫院怎麼這麼黑?不負責也就算了還不給退錢!」
     「住院費無所謂,出事我自己負責,我現在就要出院。」顧流光咬牙堅持,「立刻,馬上!」
     「那好吧。」醫生見他過於堅持,無奈的嘆了口氣,招呼周益道,「你跟我來幫他辦一下出院手續吧。」
     「不是……」周益看看醫生,又看看顧流光,內心萬分糾結,最後只能轉身跟上了醫生的腳步。
     等他們離開後,顧流光吐出一口氣,虛脫的癱倒在身後的軟墊上。
     雖然以他現在的狀況,走路還有些勉強,但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必須爭奪每一分每一秒,離開這個地方,以防晏東霆找上門來。他好不容易才有了條退路,不想再被那個人逼得無路可走了。
     半個小時後,處理完所有出院手續,代替顧流光簽署了責任保證書,周益推著個輪椅和枴杖回來了。
     「嘿古德,你看我機智的用你剩下的住院費換了這個輪椅和枴杖回來,有了它們你的行動就方便多了!」周益指著輪椅和枴杖向顧流光邀功。
     「趕緊收拾東西走人。」顧流光沒有回應他的邀功,而是催促到。
     「好吧好吧,我馬上收拾。」周益垂頭喪氣的說,去幫顧流光收拾東西了。
     其實顧流光的東西不多,就一袋李磊之前帶來的生活必需品而已。周益三兩下就收拾好了,唯一苦惱的是,之前那些來探病的校友們帶來的那些補品該怎麼處理。
     「扔了,都是沒用的東西。」坐在輪椅上,顧流光神色惶然地催促道。「趕緊的吧,走了。從容縣到A市需要4個小時的車,再晚就來不及了!」
     周益戀戀不捨的看著那些營養品,背上行李包,推著顧流光離開了這間醫院。
     ***
     凌晨2點30分,一路疾馳的唐謙終於抵達了容縣人民醫院。匆匆將車停在路邊,唐謙立即跳下車,撒腿朝醫院裡跑去。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前不久在翠屏山谷車禍重傷的那個學生古德住在哪個病房?」氣喘吁吁趕到諮詢台,唐謙抓住值班的護士問道。
     「這麼晚,你來探病的嗎?」護士狐疑的打量著因為奔跑而顯得有些狼狽的唐謙。
     「不是,我是他的老師,我有急事找他,你快幫我查一下他住哪個病房,事關人命啊!」唐謙喘著氣,隨便扯了個理由糊弄道。
     護士被他說得都有些緊張起來,連忙低頭在電腦上操作,「我馬上幫你查。」
     「咦,你要找的人今天下午出院了。」查看了一會兒,護士抬起頭對唐謙說道,「他已經出院了。」
     「什麼?真的嗎?」唐謙渾身一震,不敢相信的彎腰去看她的電腦。
     住院記錄裡,古德的那一欄,的確寫著已出院。
     唐謙氣惱的錘了諮詢台一下。沒想到趕那麼急還是來晚了,那個人怎麼這麼巧就在今天下午出院了呢!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去哪兒了?」唐謙問道。
     護士搖搖頭,「我怎麼會知道,你不是他的老師麼,你打他電話問不就好了?」
     我特麼有電話還用得著來問你?!唐謙氣結。
     算了,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唐謙對護士道了聲謝,眉頭緊鎖地朝醫院外走去。
     他記得微博裡說到「古德」是XX大學的大三學生,這麼匆忙的出院,除了學校他應該哪裡也去不了。唐謙知道只要現在自己趕到那所學校,一定就能見到「古德」。可是……
     要以什麼理由呢?
     站在醫院門口,抬頭望著夜空,唐謙摸著鼻子若有所思。
     忽然,他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想到辦法了。
☆、第十一章
   
     從醫院裡出來,周益推著顧流光攔了輛出租車就坐了上去。
     報了容縣客運站的地址,周益問身邊的顧流光:「從容縣到A市只能坐汽車了,路途會有些顛簸,你撐不撐得住?」
     身上的傷實在是痛,但顧流光白著一張臉強忍道:「撐得住。」
     周益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麼那麼執著著要馬上出院,看到他逞強的表情,無奈的嘆了一口氣。路上,他給學校裡的同學打去了一個電話:
     「喂,李磊,是我周益。古德他出院了,我們現在正在去客運站搭車。」
     周益看了旁邊閉目養神的顧流光一眼,說:「沒有,我不知道他怎麼了,今天鬧著非要出院。哎不說這些,我估計我們要晚上才能到學校了,你叫張華他們準備一下,等我們到了出來接一下我們。」
     「嗯,我知道了,我先問問吧。」周益又和李磊說了幾句才掛掉電話。掛掉電話後,他對出租車司機問道:
     「師傅,我們不去客運站了,您能不能直接送我們到A市XX大學?」
     閉著眼睛的顧流光聽到這話,睜開眼看向一旁的周益。
     「您看我這同學身上這傷,轉車太辛苦了,您就送我們過去吧,多少錢我們都願意給。」周益哀求了好一會兒,出租車司機才答應一直往前開,送他們回A市。
     萬分感激的跟司機答謝後,周益高興的回過頭來對顧流光說道:「太好了,這樣你就能舒服一點了!」
     顧流光怔忡的看著周益,眼神極為複雜。他的心裡正瘋狂的滾動著好幾種情緒,猜疑,恐懼,和徬徨。他沒有想過周益會那麼照顧他的感受,為了能讓他好受點,甘願花錢叫一輛出租車花4個小時送他們回A市。是什麼原因讓周益肯如此好心?是自願的,還是另有目的呢?
     車子搖搖晃晃,顧流光靠著椅背,反覆思索著這幾個問題,心情沉重的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車子已經抵達了A市。此時已經是夜晚8點左右,天已經黑了,道路兩旁的車燈一盞一盞的亮著,暖黃的燈光投射在車內,隨著車子的前進交相輝映,就像一部無聲的電影膠片。
     顧流光看著車窗外熟悉的夜景,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A市,這個承載著很多痛苦,他曾經生活了九年的地方,如今又再次回來了。
     車子一路前行,繞過A市最繁華的地段,那代表著A市形象的地標性建築龍景大廈依然矗立在那。大廈上巨大的液晶屏幕剛好滾動播放著顧流光曾經拍攝過的一條名表廣告。屏幕裡,顧流光穿著剪裁得體的白色襯衫,靠在金碧耀眼的沙發上,眯著眼,面無表情的看著鏡頭,戴著銀色腕錶的手輕輕抬起,將襯衫領口的扣子一個一個扣上。冷漠,卻又帶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讓人恨不得按倒他,將他的襯衫和冷漠得到無情的臉龐撕碎。
     顧流光記得,拍攝這條廣告的時候,腳本是要求顧流光對著鏡頭魅惑的翹著嘴角笑的,可是拍攝前他和晏東霆剛好鬧得很不愉快,面對鏡頭根本笑不出來,才拍成了這樣。幸好這個鏡頭導演也很滿意,廣告播出後也被眾多粉絲追捧喜愛,還在時尚界颳起了一股「高冷」風潮。
     看到顧流光看廣告看得失了神,周益湊上前,說道:「臥槽,這也太裝逼了吧,簡直是裝逼至高神!」
     顧流光收回目光,嘆息一聲。
     周益又道:「我看你在醫院的時候就老關注顧流光的新聞,你是他的粉絲嗎?哎,你知不知道那個顧流光就是跟你們一起出事的那個人?你說他也真是倒霉,不知道要休息多久才能繼續出來活動,說不定還就此退出娛樂圈了呢……」
     「別說了。」顧流光皺眉止住他的話語,聲音疲憊而冷漠,「他會怎樣,都與你我無關。」
     周益碰一鼻子灰,輕咳兩聲坐會自己的位子上。
     出租車繞了幾個彎,終於將他們帶回那所至高學府的大門前。
     早就站在校門口等候的李磊等人遠遠的就看到出租車裡的兩人,待車挺穩後,立刻蜂擁上來,幫助顧流光和周益將輪椅等行李拿下來。
     顧流光在他們的幫助下下了車,拄著枴杖站著,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
     周益付清車費,走到他身邊,伸手去扶他:「走啊,我們回宿舍。」
     二人眼前突然一黑,顧流光抬頭一看。李磊等人突然站成一排擋在他們面前,雙手環胸,惡狠狠的瞪著他們。
     這架勢,是想打架麼?顧流光心中一凜,沒想到剛回來就被這群同學這樣發難。
     「兄弟們,古德沒跟我們商量就提前出院了,你們怎麼看!」李磊怒道。
     「不夠意思!太自私了!」有人應和道。
     「揍他!」
     「打得他滿地找牙!」
     顧流光握著枴杖的手緊緊收緊,屈辱感從心底升起。
     「一、二、三!大家上!」
     要來了麼?顧流光看到他們揮舞著手臂衝上來,連忙閉上眼。誰知等來的並不是拳頭,而是一個一個小心而又溫暖的擁抱,暖到他快喘不過氣來。
     他睜開眼,看到自己被這群少年團團抱在中間。他們捶著他的肩,大聲說道:
     「臭小子,歡迎回來!」
     「古德你命太他媽硬了!命硬的人以後一定會發達的!到時候別忘了我!」
     「你小子真的太太太不夠意思了!」
     「哎哎,你們別太用力啊,人傷還沒好呢……」周益在外圍緊張地提醒到。
     顧流光不知怎地,竟覺得眼睛有些濕潤。
     ***
     【我才是古德,你這個冒牌貨!】
     夢境裡,長著「古德」臉的少年怒道。
     【你不是!我才是!我能背出我的身份證號還有□□賬號,你行嗎?】
     夢境裡,古德頂著一張「顧流光」的臉叉腰和那個「古德」辯駁著。
     【能背賬號密碼有什麼用,你的同學他們承認你是古德嗎?全世界的人都承認嗎?哈哈哈哈!】
     「古德」指著他,叉腰得意的哈哈大笑,笑聲尖銳刺耳。
     古德驚醒過來,下意識抬手一摸,摸到了滿臉的冷汗。原來剛才是做夢啊……
     他吐出一濁氣,撐起痠痛的身子,忍著右胸的疼痛,艱難的坐了起來。
     好累啊,不過是做了個噩夢,怎麼感覺這麼難受?看來以後得多鍛鍊鍛鍊了,這個身子的體能太差了。
     古德倏地想起什麼,連忙在身旁尋找起來。
     手機呢,手機哪兒去了?!
     古德在能觸碰到的地方拚命搜尋著,卻怎麼也找不見唐謙的手機,心中不由焦急起來。會不會是掉到床底或是哪個夾縫裡去了?
     這時,古德病房的門被人推開,一名護士端著藥走了進來。古德眼前一亮,像看到救星一樣,對護士招呼道:「護士小姐!快來幫幫我!」
     「怎麼了顧先生?」護士走到病床前,紅著臉問道。
     「你幫我找找,看看這床底或是夾縫裡有沒有一個白色的手機,蘋果的。」古德語無倫次的比劃道,「這麼大,你幫我找找!」
     「行行,我幫你找,你別激動。」護士看他有些激動,連忙安撫到,蹲下~身幫他找了起來。護士將床底桌底和夾縫都看過了,均沒看到古德形容的那個手機。
     她直起身,朝古德搖搖頭道:「不好意思,找不到。」
     古德的心頓時涼了半截,該不會是被人拿走了吧?難道是唐謙他拿走了?!
     糟了,他睡著前忘記退出微博私信了,可千萬不能讓人發現他和那個「古德」的秘密,手機必須要拿回來!
     古德拉住護士急切的問:「你們唐醫生呢?他在哪裡?」
     護士笑著說:「唐醫生?他好像休息,今天不在醫院裡哦。」
     不會吧,竟然休息?!古德心中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唐謙他不會發現了吧?他要是發現了該怎麼辦?該怎麼跟他解釋這一切才好?天啊——
     「你有什麼急事找他嗎?我可以幫你給他打電話。」護士好心的問道。
     「有!是非常重要的事!」古德激動的點頭。
     護士取出手機,給唐謙撥去了一個電話。
     「嘟——嘟——嘟——」的聲音在耳邊響著,古德覺得心都揪了起來。
     你妹快接電話啊!
     十幾聲嘟聲過後,電話自動掛斷了。
     護士抱歉的笑笑,「可能唐醫生在睡覺,他昨天值的晚班,很晚才下班。」
     「那他睡前有沒有到我病房裡來?」
     「這我就不知道了。」護士回憶了一下,說道,「倒是今天早上我看到有個人從你這裡離開。」
     「是誰?!」古德手心都緊張的出了汗。
     「很高,很帥,就是看起來有點凶,」護士比劃著形容,「讓人不敢靠近。」
     是晏東霆!難道是晏東霆把手機拿走了?!
     古德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他現在完全不知道那個手機在誰手上,那裡面有著天大的秘密啊!
     「先吃藥吧顧先生,吃藥時間到了。」護士開口說道,「吃完藥我給您更換一下頭上和身上的紗布。」
     古德無奈,只得暫且放下手機的事,吞下藥後讓護士更換身上的紗布。
     「顧先生的傷口癒合的還不錯,估計再過幾天就能拆線了。」換完紗布,護士說道。
     「那我什麼時候能出院?」古德問道。手機被拿走,他根本不知道那個「古德」到底有沒有回覆那條私信。萬一他在回覆裡說了自己是顧流光該怎麼辦?萬一那條回覆不巧被唐謙或者是晏東霆看到了又該怎麼辦?他們會不會到容縣人民醫院去找他?把他抓回來?!
     古德真恨不得自己現在就能下床,趕在所有人前面趕到容縣人民醫院。
     「顧先生胸肋骨斷裂,傷到了肺部,為了保險起見,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才可以出院。」護士說道。
     「沒有確切的時間嗎?」古德焦急的問。
     「沒有,要看顧先生的情況而定。」
     「我已經沒事了,我現在就能下床……」古德掙紮著就想下床,誰知動作太大,扯痛了右胸的傷口,頓時痛得他兩眼發黑,冷汗直出。
     護士連忙將他按在床上:「顧先生這樣的傷是需要靜躺修養的,最好不要亂動!」
     古德痛得快哭了。怎麼辦,怎麼辦啊,他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個廢物,怎麼什麼都做不好!要不——要不——
     古德一把抓住護士的手,睜大眼看著她:「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您說。」
     「幫我找到一個人,告訴他——」
     「你們在幹什麼?」屋內忽然響起第三個人的聲音,古德和護士一同抬頭望去,看到晏東霆提著一袋東西站在門邊看著他們,眼裡有著震天怒意。
     
☆、第十二章
   
     看著晏東霆憤怒的眼神,古德忽然有種被抓X在床的感覺。
     護士尷尬地掙脫開古德的手,收拾好東西就匆匆的走了出去。
     晏東霆一步一步走到病床前,咬牙切齒的看著眼前那張魂牽夢繞的臉:「你們,剛才在幹什麼?」
     這個人莫名其妙的生什麼氣?不過——他才不怕他!
     古德無所謂的聳聳肩:「如你所見。」 「你——」晏東霆氣結,怒火在胸腔裡滾了滾,幾次都忍不住要發出來,但當看到「顧流光」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話到嘴邊又生生止住。最後,他妥協的嘆息一聲,別開頭將手中的東西放到桌上,道:
     「我給你買了早餐。」
     「哦,謝謝。」古德點點頭,「我一會兒自己吃。」
     似是察覺到他的疏離,晏東霆遲疑的開口:「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古德沒有回答,而是皺眉看著晏東霆,「你什麼時候來的?昨晚上一直在這裡?」
     「是。」晏東霆承認道。
     「那我床邊的手機呢,是不是你拿走了?」古德心中一緊,急促問道。
     這是事故後,他們第一次能這樣面對面的說話。晏東霆本是很高興的,可流光張口就問手機,一副對他絲毫不在意的樣子,晏東霆只覺得心口都難過得喘不過氣來。
     「唐謙拿走了。」他失落的答道。
     古德噎了一下,但也暗暗鬆了一口氣。是唐謙就好,千萬不要是晏東霆……
     「流光……」晏東霆低聲開口,嗓音裡滿是訴求,「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麼?」
     古德依靠在身後的墊子上,靜靜的看著眼前這個小喬口中利用各種手段無數次將顧流光逼上絕路的男人。
     晏東霆看起來不過是三十幾歲的年紀,身材挺拔,比例完美,劍眉深目,英俊硬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上位者才有的氣勢。這樣一個要外形有外形,要錢有錢的人,應該不缺玩伴吧?可他為什麼偏要折磨顧流光呢?難道一張臉竟抵不過一條人命嗎?
     想到這裡,古德心裡越發覺得冷了,他看著晏東霆的目光也變得淡漠疏離,以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當然有,我一直都想當面向您道謝。我聽小喬說您是我的老闆,這七年還要多謝晏總悉心栽培,我才能有今天。等我出院了,一定更努力的工作,以更好的成績來報答您。」
     晏東霆後退一步,撕裂的痛意從心臟處傳來。儘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還是被這番話刺痛了。
     現在在流光眼裡,他只是一個很照顧員工的好老闆而已,對麼?若是將他們的關係定位在上下級,那是不是代表著他們之間已經再無任何可能了?
     如果說妥協服輸能讓一個人快樂,那他願意承擔這份痛苦。就像流光曾經妥協的留在他身邊,滿足他的一己私慾一樣。
     看著晏東霆地動山搖一樣的眼神和頹廢的神色,那是真真切切的悲傷。古德不知怎麼竟然有些不忍,出聲喚道:「晏總?」
     晏東霆回過神來。壓下心底的痛,他正了正臉色,看著古德,也以一副談公事的口吻問道:「聽你的意思,還想繼續拍戲唱歌,對麼?」
     「是。」古德堅定的點頭,眼裡有著晏東霆從未見過的名叫野心的光彩,「不僅要繼續做,還要比以前更出色!我要成為真正的天王巨星,讓全世界都仰望我!」
     這樣的顧流光跟從前判若兩人。此刻的他,自信,張揚,不再像從前那樣遙遠得觸不可及,更像是個活生生的,有慾望的人。
     晏東霆心中的城轟然倒塌,他知道,自己也許是真的徹底失去從前的那個顧流光了。
     其實這樣也好,不是麼?他不用再費盡心思去鋪造顧流光能走的路,去拉扯著顧流光不讓他自我厭棄,因為他相信現在的顧流光能自己走出一條更廣闊的路來。
     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晏東霆道:「好,我回去馬上著人安排,過幾天讓媒體過來採訪,有沒有問題?」
     古德回道:「沒有!」
     「這幾天我會讓馮毅和小喬過來給你補課,可能會有些辛苦。」
     「沒事,男子漢,撐得住!」古德揮揮拳頭。
     晏東霆笑了起來,「加油吧。」
     第一次看到晏東霆的笑容,古德差點被閃瞎。這個冷面總裁不笑則已,一笑就了不得,簡直跟顧流光那個最經典的抬頭有得一比。這樣的人,不做明星太可惜了……
     古德輕咳兩聲,說道:「顧流光一定不辜負晏總的厚望。」
     晏東霆嘆息一聲,道:「那我回去了,早餐記得吃。」
     「好,您慢走。」古德笑著說道。
     帶著無可挽回的遺憾,晏東霆頭也不回的離開。
     ***
     再見到唐謙,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
     為了等到唐謙上班,古德一整夜都沒睡好,一看到唐謙的身影在門口閃過,就連忙大叫:
     「唐醫生!!!」
     路過古德病房門口的唐謙又折了回來,雙手插在白大褂裡,笑眯眯的走進來。
     「怎麼了小流光?」
     「你昨天去哪兒了?」古德看著唐謙問道。
     唐謙挑了挑眉:「才一天不見,就這麼想念我?」
     「……」古德忍住想打人的衝動,問道,「是你把手機拿走了麼?」
     「是啊,我要下班了,當然要把它帶回家。」唐謙笑道。
     古德緊張的直起身:「那你再借我玩一下!」
     唐謙抱歉的攤開雙手:「不好意思,我今天沒帶。」
     「什麼!」古德整個人都快蹦起來了,「你怎麼可以不帶!我——你——我——」
     看著緊張兮兮的古德,唐謙臉上笑容愈發加深:「你就這麼想玩我的手機?」
     斜眼偷偷看唐謙臉上的表情,古德心中發怵。他不會知道什麼了吧?
     「你……你把手機拿走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古德試探著問道。
     唐謙慢慢挨近古德的臉,直視著他的雙眼,輕聲問道:「你希望我看到什麼?」
     唐謙的臉近在咫尺,古德都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打在了自己臉上,心臟因為緊張和心虛狂跳起來,手心全是冷汗。
     「我——」
     古德吞了吞口水,開口想說點什麼,誰知唐謙突然直起了身子,壞笑著說:
     「看把你嚇的,我昨天拿到手機,突然內急去上了廁所,一不小心把手機掉廁所裡了。我昨天送去修了一整天,到現在都還沒修好。哎,說真的,蘋果手機的放水做得太差了,我勸你以後不要買了。」
     !!!你特麼逗我!!!
     古德無法用言語來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如果手裡有槍,他相信自己現在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朝唐謙臉上掃去。
     「怎麼是這種表情,難道你昨天偷偷用我的手機看黃色小說了?」唐謙猜測到,隨後一副很懂的樣子,朝他眨眨眼道,「躺了這麼多天,一定很……我懂的。」
     你懂個毛線啊懂!快點滾吧混蛋!
     像是聽到了古德內心的呼喚,唐謙道,「好了,我還有事,就不陪你了,你一個人乖乖的。」
     古德瞪著他,沒好氣的說:「不送!」
     唐謙轉身離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笑道:「對了,你總是叫我唐醫生,顯得很見外似的。我們既然是朋友,你以後可以叫我謙謙,也可以叫我小謙謙.」
     「……」古德腦海裡浮現出「鬼畜眼鏡小謙謙」幾個大字,頓時一激靈。
     唐謙不等他做反應,笑著走了。
     他走後,古德長吁了一口氣,拍撫狂跳的胸口。太好了,唐謙他什麼都沒看到,這樣一切就還來得及……
     才剛走出古德的病房沒多遠,唐謙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嚇得他連忙拿出來掛斷。
     繞回病房看了看,發現病房裡的古德沒有任何反應,他才松一口氣,拿起手機親了一下。
     真給力,剛才竟然沒有跑出來搗亂,不然就圓不回來了。
     回想起剛才逗弄古德時他的反應,唐謙噗嗤笑出聲來,往前走了幾步,給剛才被他掛斷的電話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人接起,是個很是渾厚的男性嗓音:「唐副院,別來無恙啊。」
     「鐘校長,不好意思,剛才有點小忙。」唐謙對電話那頭的人說道。
     「沒事,能理解,都一樣。」那個渾厚的男性嗓音發出一陣笑聲,「怎麼想到要聯繫我?」
     「當然是為了偉大的醫學事業了。」唐謙笑說,切入正題道,「我找您,是為了之前翠屏山谷車禍那件事。」
     電話那頭頓時緊張起來:「那件事怎麼了?」
     「我知道那場車禍中其中一方就是你們學校的學生,」唐謙緩緩的說道,「正好我最近在做有關創傷後應激障礙,也就是PTSD方面的研究。您知道,人的心理是很脆弱的,而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懼怕死亡。我相信在那些倖存下來的學生心裡,這個經歷將會成為伴隨他們一生的陰影。如果這個陰影得不到合理有效的疏導,進一步演變成心理疾病時,會大大影響到學生們的身心發展。所以,我想借用你們學校的心理輔導室,給這些倖存下來的學生做心理治療,不知道鐘校長意思如何?」
     聽完唐謙的話,電話那頭的人大為高興:「好啊!這是好事,絕對要答應的啊,真是謝謝唐副院了,肯為這些學生操這份心!不愧是醫學界最年輕有為,最潛力無限的好醫生!」
     「哪裡哪裡,您過獎了。」嘴裡說著謙虛的話,但唐謙笑得牙都快掉了,「那具體事宜等我們見了面再一起商量一下?」
     「行,今晚我有時間,咱們見一面吧。」
     「好,晚上見!」
     掛掉電話,唐謙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跑?看你能跑到哪兒去。
☆、第十三章
   
     「吱呀」一聲,顧流光推開了面前的門。
     「這就是你的宿舍了。」身後的李磊說道,提著顧流光的行李走了進去,按下開關。
     原本黑暗的房間「啪」的一聲亮了,顧流光不適應的眯了眯眼。
     「進來啊。」李磊在裡面招呼到,走到左邊最外面的那張床邊上,將手中的行李放了下來。「這張就是你的床,你的東西全都在這。」
     顧流光拄著枴杖小心的走了進去,環視了一下這間宿舍,發現整間宿舍裡就只有李磊身邊的床位還放置著東西,其他的三個床位已經是空蕩一片。
     李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瞭然的說道,「哦,出事以後,他們家裡人就來把他們的東西都清理走了。」
     顧流光這才想起來,這間宿舍裡只剩「古德」一個活人了。
     「也挺好的,你自己一個人住一大單間,不要太爽哦!」擔心顧流光會害怕,李磊笑著調侃到,「網速超一流!下載隨心所欲!」
     「謝謝。」顧流光淡淡的道了聲謝,然後下了逐客令,「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行,你一路回來也辛苦了,好好睡一覺吧。」李磊表示理解,邊朝門外走去邊說道。「我們宿舍就在隔壁,你有什麼需要就叫我們,隨便使喚,不要客氣!」
     顧流光沒有回答,等李磊關上門離開後,便疲憊的倒坐在床上。
     顫抖著手輕撫右腿,那裡因為長時間的站立而不可抑止的疼痛起來。
     可抬起頭,看到對面和身邊那些空蕩的床位時,卻又覺得身上的這點痛不算什麼。
     顧流光忽然想起,今天正好是出事後的第七天,也就是那些因為那場事故死去的可憐人的「頭七」。
     想到這,他心中一凜,抓過枴杖,忍著痛支撐起身子,走到那些床位前,深深的彎下了身子。
     如果這些事沒有發生,那麼這裡是否還會像往昔那樣,充滿這些少年的歡聲笑語呢?
     果然,他就是個罪人。
     直到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顧流光才將身體直起來。靠在床欄上,他大口喘著氣。感覺臉上有些涼意,抬手一抹,發現臉頰已經濕了。
     他轉身拄著枴杖朝洗手池走去,擰開開關,彎下腰用水沖洗著臉龐。
     冰涼的水沖刷在臉上,好像一雙仁慈的手,衝去臉上的液體,也撫平了他心中的罪惡感。
     發生的已經發生,失去的已經失去,再後悔時光也不能倒流,還是好好的過好自己的生活吧。
     顧流光嘆息一聲,關掉水龍頭,直起身來。轉身想出去時,他在門邊的鏡子上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因為重傷未癒的關係,他整個人都顯得很蒼白憔悴,臉頰微微向下凹著,剛哭過的眼睛還有些紅,未來得及脫下的病服鬆垮垮的套在身上,頭上裹著紗布,脖子上套著頸托,看起來就像是剛從醫院偷跑的病人,說不出的狼狽。
     這模樣看起來真嚇人,但卻令他莫名安心。
     「叩叩。」宿舍的門突然響了起來,顧流光拄著枴杖艱難的挪到門邊,將門打開——
     「太他媽不是人了!」周益抱著枕頭和被子闖進門裡,罵罵咧咧道,「死雞仔,帶女朋友回來睡也不提前說一聲!」
     「……」顧流光無語的看著自顧自將枕頭被子丟在一個空床位上的周益。他來這幹嘛?
     周益轉過身來,朝門邊的顧流光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說:「內什麼,盧平突然帶女朋友回來,讓我給他騰床位,我看你這床位多,就過來了。你不介意吧?」
     「我說介意,你會不會走?」顧流光反問道。
     周益鋪完床,往上面一躺,翹著腿無賴的說:「老子就不走。」
     周益話音方落,沒等顧流光反應過來,就又有一個人拎著日用品走了進來。
     顧流光仔細一看,發現是李磊。
     「……」他怎麼也來了。
     李磊停在顧流光跟前,咧嘴笑道:「周益晚上睡覺夢遊,為了你的生命財產安全,我得過來看住他。」
     顧流光索性朝門外問道:「還有人嗎?」
     門外探進來一個頭,是張華。張華嘿嘿兩聲:「我怕他們倆吵到你,特意過來盯梢。」
     「你們隨意。」顧流光淡淡的回道,轉身回到自己的床位躺了下來,閉眼任由他們折騰。
     喧鬧聲只持續了一會兒,隨後就安靜下來。眼前忽然一暗,顧流光睜開了眼,發現不知是誰把燈關掉了。
     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低語:
     「古德,晚安。」
     心中多年來築起的冰牆轟然坍塌,一股暖流從胸口灌入,傳遍全身。
     「……晚安。」他哽嚥著回道。
     這聲回應就好像一枚扔進水池裡的石子,蕩起了無數波紋。
     「哎,古德我跟你說,你丫大難不死,必須要請我們吃飯知不知道!」
     「吃什麼飯,這年頭談錢多庸俗,古德,你只要把你硬盤裡的那些種子都發給我就行了!你小子,不知道存了多少種子!還捨不得拿出來給哥們兒分享!」
     「哦~原來你們來這裡都有目的啊!古德,不要理這兩個禽,獸,你看看還是我對你最好,只有我是專門來照顧你的!」
     三人你扯一句,我扯一句,將這間原本已經失聲了的宿舍再次填滿。
     聽著耳邊的談笑聲,顧流光終於一層一層,褪去身上包裹著的所有防備
     如果說校門口的擁抱僅僅只是讓他酸了鼻子,現在的這份無聲的陪伴是真的讓他想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因為出身不好,從小他的身邊就充滿了鄙視和嘲弄,上學的時候,沒有人願意靠近他,還常有人罵他是婊子生的,根本從未體驗過像現在這樣單純正常的來自同學間的友誼——
     那種沒有目的,不求回報,僅僅是因為「朋友」兩字就能肆意付出的感情。
     捂著潮濕的眼睛,顧流光在這份喧鬧的陪伴中平和安寧的陷入了夢鄉。
     放下心防,這一晚顧流光睡得極為安穩,夢裡不再反覆的出現那些被他視為「噩夢」的片段。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感覺四肢百骸都傳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整個人神清氣爽,身上的傷竟也沒那麼疼了。
     撐著身子坐起來,顧流光環視了一眼這間宿舍。旁邊的床位上,周益李磊張華還在睡著,四仰八叉,睡姿各有千秋。
     陽光透過緊閉的窗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陰影。
     顧流光下了床,扶過枴杖,一瘸一拐的走到窗邊。陽光刺眼,他眯著眼伸手將緊閉的窗口推開——
     一陣清風從窗外吹了進來,和著陽光輕輕落在他的身上,窗外天空湛藍,一群鳥兒不知被誰驚起,在空中掠過。
     顧流光的心弦被輕輕撥動,嘴角微微勾起,愉悅從心底升起,一直傳到靈魂深處。
     原來,這就是新生的感覺。
     不知什麼時候睜開雙眼的周益呆呆的看著顧流光,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站在窗邊的少年嘴角帶著笑,沐浴在陽光下的眼睛好像上好的寶石,將陽光全都吸納進去,眨眼間裡面似乎有光華在流動。明明還是他所熟悉的那個模樣,但身上卻生出了一層耀眼的光芒,將你的目光牢牢吸住。
     周益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時,卻看到那個少年轉頭朝他看了過來。
     「你醒了。」少年輕聲開口,面色無比柔和。
     「!!!」周益摀住胸口,那裡正因為那個陽光下的笑容而快速跳動著,腦中不覺浮起一句不知在哪看過的話——
     你驚豔了時光,驚豔了我。
     ***
     三天後。
     李磊周益張華三人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顧流光在偌大的校園裡閒逛著,每來到一個地方,他們都會給他講解曾發生在這裡的故事。
     「當年大二,你就是在這裡給一個大一的學妹告白,結果你猜怎麼著?」經過一顆梧桐樹下時,李磊奸笑道。
     顧流光仰頭看著那顆鬱鬱蔥蔥的梧桐樹,眼前似乎出現了「古德」忐忑不安的拉著一個嬌小可愛的女孩告白的場景。
     「你當場就被人拒絕了!」李磊哈哈大笑,「那妹子說,她喜歡的是莫瑞迪,哈哈哈哈!」
     顧流光也笑了起來。莫瑞迪,他知道。盛世傳媒的台柱,外形陽光帥氣,能演能唱,有著超強的人氣。從前一直被媒體拿來和他作比較,但是顧流光知道,論演技和人氣,自己都比不過他。
     「那時候你很氣憤,回來之後立刻到網上去開了一個黑莫瑞迪的帖子,但是卻被莫瑞迪強大的女粉絲罵得頭破血流,不僅微博被掛,貼吧ID被封,還差點被人肉。」李磊拍拍顧流光的肩膀,笑著嘆道,「你稱呼它為『史上最黑暗失戀史』,把莫瑞迪列為一生的宿敵。」
     「哎,你說你跟一個明星較什麼勁,這不是自討沒趣嗎?」張華道,「人那是偶像,巨星。」
     「古德——李磊——」眾人身後傳來一個女孩子的呼喚聲。
     眾人回過頭去,看到蔣怡正朝他們跑來。
     蔣怡氣喘吁吁的跑到古德跟前,「我可算找著你們了。」
     「怎麼了,有什麼急事麼?」周益問道。
     「學校心理諮詢室開設了針對那次車禍後PTSD綜合症的治療,」 蔣怡說道,「老師聽說古德回來了,讓我過來叫古德過去看看。」
     顧流光皺起眉。PTSD綜合症?
     「我也看過了,」蔣怡笑說,「其實沒什麼的,就是做一些心理輔導,讓我們消除那個車禍帶來的陰影。古德,你也可以過去看看。」
     「聽起來好像不錯,古德去看看吧?」周益也跟著勸道。
     「內什麼,蔣怡,不要錢吧?」張華問道。
     「當然不要了,這是免費的。」
     「臥槽那必須去啊!」張華興奮的說,看向顧流光,「古德,去吧?」
     「嗯。」顧流光淡淡應了一聲。看在他們這麼為他著想的份上,就去看看吧。
     將顧流光推到學校的心理診療室外,李磊道:「你自己進去沒問題吧?我們在外面等你。」
     「好。」顧流光微微點頭,等他們離開後,才推動輪椅進入那間房間。
     可進去後,顧流光卻發現裡面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難道這個心理治療就是自己一個人在這靜坐2個小時麼?他不由得皺起眉頭。
     正疑惑著,身後傳來了腳步聲。顧流光轉動輪椅回過身去,看到一個身影逆著光朝自己走來。
     那個人穿著白色的襯衫,戴著金色細框的眼睛,臉上帶著他最熟悉的笑容。
     「你好,我是這次的心理諮詢醫生,唐謙。」
☆、第十四章
   
     「你好,我是這次的心理諮詢醫生,唐謙。」那個身影在面前站定,笑著說道。
     唐謙!
     顧流光瞳孔驟然收縮,雙手緊握成拳。他要極力控制住自己,才能忍住奪門而出的衝動。
     唐謙,終於還是找來了嗎……
     「不要緊張,我不是壞人。」看著輪椅上散發著強烈敵意的顧流光,唐謙溫和的笑了起來,伸出手,扶住了輪椅。
     顧流光立刻像是被刺到一樣,低吼道:「你想幹什麼!」
     唐謙將他推到房間裡擺放著的沙發對面,然後自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笑道:「我只是想跟你面對面聊聊。」
     「我跟你沒什麼好聊。」顧流光急促說道,雙手轉動輪椅就想離開,但動作卻被唐謙接下來的話生生止住。
     「來之前我還不確定,看到你以後我就百分之百確定了。」
     顧流光抬眼看向靠在沙發上的唐謙,心臟因為慌亂而瘋狂跳動著:「確定什麼?」
     「你是誰。」
     顧流光冷笑一聲:「我是誰,我是古德。」
     「你不是。」唐謙看著那雙即使換了一個身體卻依然不變的眼神,輕聲道。「古德的眼神不會這樣,充滿了尖刺和防備。」
     「你到底想怎麼樣?!」顧流光的聲音突然拔高,身子因為恐懼和憤怒正劇烈顫抖著。
     看到這樣的顧流光,唐謙嘆息一聲,表情越發的溫和下來。
     「我真的只是想和你聊聊,我不會害你的。」
     「你讓我怎麼相信你?!」顧流光顫聲說道,蒙著水霧的眼睛裡滿是絕望。逃不掉了嗎?又要回去了嗎?他不想看到那個,只要一看到那個人,就會無時無刻的提醒他——
     唐謙起身,在顧流光面前蹲了下來,仰著頭認真的直視著他的雙眼,低聲用溫柔的嗓音安撫道:
     「我雖然是他的朋友,但我更是你的醫生。相信我,我只會希望你變得越來越好,眼裡不再有痛楚,能夠像其他人那樣快樂的笑著。」唐謙抬起手,輕輕覆在顧流光那雙緊握得幾乎變了形的拳頭上,「來之前我還擔心,但是剛才看到你在學校裡的樣子,我真心為你感到高興。恭喜你,終於擺脫了那些沉重的枷鎖,成為了一個全新的你。
     是嗎?是這樣嗎?
     顧流光心中的惶恐和緊張在他溫和的目光下漸漸平復了下來。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他的,就算有什麼事,也有我擋著。」唐謙輕聲道,「你現在不再是『顧流光』,有了新的開始,不要再讓自己活在過去裡了,試著把一切都放下,過你想要的生活,好嗎?」
     是啊,他現在已經不是「顧流光」了,他到底還在擔心害怕什麼呢?他不說,又有誰能知道這個身體已經換了一個靈魂呢?
     呵,原來,一切不過是他庸人自擾罷了。
     「流光,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真正不幸的,即使有,不幸中也總會伴隨有美好的東西。你仔細地想一想,你真的一無所有嗎?」
     顧流光愣了愣,不由得想起這些日子以來李磊他們的陪伴和精心照顧,心中微微觸動起來。
     可……
     「儘管你說得再好聽,要我完全相信你,我做不到。」顧流光遲疑的掃開唐謙的手,「我永遠都無法原諒晏東霆。」
     唐謙愣了愣,有些無奈的笑笑:「我知道,沒有人要求你寬恕他,因為這是他欠你的。他壞事做那麼多,總有一天會有報應的。」流光的心結果然不是那麼好解開的,哎,晏東霆……
     「希望那一天快點到來。」顧流光咬牙切齒道,眼裡有著唐謙也看不懂的情緒。
     其實他的報應已經來了。唐謙在心中嘆道。
     「對了。」顧流光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是怎麼知道……」隨後又緊張起來,「你來的時候,都跟誰說了?」
     見他又開始防備起來,唐謙嘆道:「你不用擔心,這件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之所以會察覺,是因為那個『顧流光』。」
     「他怎麼了?」顧流光不由有些緊張,倏地想到什麼,他瞪大眼:「他是古德?」
     看到唐謙點了點頭,顧流光只覺得無比荒謬。
     他怎麼也沒想到,他和古德竟互換了軀殼,老天爺的這個玩笑開得未免太大了一點!
     「他借用我的手機,用我的微博給你發了私信。還用我的手機,給一個已經停機的號碼打電話。我找人查了一下,就大致猜到了。但是若不是你一看到那條私信就立刻出院,我也不會這麼快確定這裡面有問題。」
     顧流光恍惚地看著他,不知道心裡是該慶幸還是該感到悲哀——沒想到他的秘密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那他現在怎麼樣了?」顧流光問道,「傷勢還好嗎?那個人……」頓了頓,他艱難地道:「那個人有沒有為難他?」
     見他三言兩語又提到某個避之不及的人,唯恐那個人又做出什麼事,唐謙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
     是因為太恨了嗎?
     唐謙最後避開他後面的那個問題,笑著說道,「他恢復得還不錯,生龍活虎的,也很開朗,不像是個會讓自己吃虧的人。」
     「那場事故,是我對不起他。」顧流光垂下眼澀聲說道。
     「我看過事故鑑定報告了,是因為雨天路滑,山體滑坡引起的,是對方打了方向盤,本怪不到你頭上。」
     「我已經踩了剎車了,可是還是來不及……」回憶著當時的情形,顧流光臉上滿是痛楚,「我本來只想自己去死,不想拖累別人的。」
     「我覺得你應該見見他,聽他說一說自己的看法。」唐謙溫聲安慰道,「也許事情並沒有那麼糟糕。」
     顧流光抬眼直視著唐謙,內心猶豫不決。他極力排斥和過往的人事物有什麼交集,但卻的確想知道換成「顧流光」的古德到底是怎麼想的。畢竟互換靈魂這種事不是小事,尤其是知道對方都還安好的活在世上。佔據著別人的身體,用著別人的錢財,享受著不屬於自己的關愛……
     那並不是他想要的退路。
     「明天他就要以顧流光的身份接受媒體採訪了。如果你想見他,明天採訪前,我秘密安排你們見個面。」唐謙說道。
     採訪?!這麼急?!顧流光心中不由一凜,看來他們的確是得見一見。
     「幾點?」他問道。
     「早上八點。」
     「好。」
     唐謙笑了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我等你來。」
     約定好時間,顧流光又變回那副冷漠的樣子,說:「如果沒有別的事,我走了。」
     「我送你。」唐謙站起身來,繞到顧流光身後,將他朝門外推去。
     出了綜合大樓,等候在外面的李磊周益等人就迎了上來。
     「你終於出來了,再不出來,我就要睡著了。」周益打了個呵欠,對古德抱怨道,然後抬頭看了唐謙一眼。「這位是……」
     「唐謙,這一次的心理醫生。」唐謙朝周益伸出手,周益連忙受寵若驚的握住。
     「醫生你好!醫生你看起來好年輕!」
     「唐醫生你好!」李磊也朝唐謙打了個招呼,問道,「古德他沒什麼事吧?」
     「沒有,他心理素質還是挺好的,不用擔心。」看著眼前圍繞在顧流光身邊的幾個少年,唐謙有些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
     治療顧流光的抑鬱症這麼多年,唐謙其實深知,顧流光的心結除了被往事糾纏外,更多的還是對自外界的排斥和不肯定。而這樣的癥結,需要最單純,最顯而易見的真心才能解開。這些,都不是他和晏東霆能給予的。
     暫時放不下又有什麼關係呢?相信有這些人在,流光總有一天會想明白的。
     「我走了,你們好好照顧他。」唐謙笑道,鬆開了推著輪椅的手,腳步輕鬆的走了。
     目送著唐謙離去,顧流光心情很是複雜。
     其實認識唐謙這麼多年,兩人最常見面的地方就是唐謙的診療室。但是那時候因為對唐謙很是防備,見面時,他極少和唐謙說話。他不說話,唐謙也不理會他,自顧自在一旁玩遊戲,或是看書聽音樂。他以為唐謙也像那些人一樣看不起他,會堅持給他做治療是因為晏東霆。沒想到今天他卻說——
     「能擺脫從前的枷鎖,我真的為你高興。」
     原來,他身邊還是有真心待他的人嗎?
     「古德?古德?」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回過神來,看向叫他的李磊。李磊咧嘴笑道:「剛我們說的你都聽到了麼?」
     「什麼?」顧流光愣了一下。
     「咱們去校門口外的小餐館搓一頓啊!」李磊拇指一翹,朝身後指了指,「你回來我們都沒能給你接風洗塵,今晚怎麼說都得好好吃一頓。」
     「好。」顧流光淺笑著回道。
     「gogogo!」張華蹦起,揮舞著拳頭,奔到前面開路。
     眾人一路談笑著向校外的小餐館走去,就在準備跨出校門時,有個身影突然朝他們衝來。
     周益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想去阻攔,沒想到那個身影撲向了輪椅上的顧流光。
     「老哥!」
     顧流光被撞得渾身發疼,用力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個身影將頭抬起來,淚眼汪汪卻又十分抱歉的說:「老哥對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顧流光呆滯的看著抱著自己的混血小女孩,有點反應不過來。
     她叫誰老哥?
     ***
     宿舍裡。
     精緻漂亮得猶如洋娃娃一樣的混血小女孩緊緊的抱著顧流光沒有受傷的腿,正嚎啕大哭著。
     女孩哭泣的臉漸漸和腦海深處刻意遺忘的記憶重疊在一起,那段塵封多年的回憶終於破開牢籠,如潮水般洶湧襲來。那一瞬間,顧流光的心臟像是被一雙手緊緊掐住,痛得他幾乎不能呼吸。
     「老哥你太不厚道了,你怎麼可以失憶,怎麼可以忘記我,嗚嗚嗚……」納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控訴著。
     【哥哥,寧寧今天畫了一幅畫,你看像不像你?】
     「老哥你太不夠意思了,受那麼重的傷都不打電話告訴我,害我好擔心!我要罰你罰你!」
     【哥哥,如果唱歌被人欺負了,回來一定要告訴寧寧哦!】
     「老哥,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手指被人扯了扯,顧流光回過神來。女孩趴在他腿上,仰著頭看他,眼淚汪汪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起來。
     心頓時就柔軟的融化開來,顧流光低聲道:「對不起。」
     「哼,我小人有大量就原諒你了。」女孩嘟著嘴,抱著顧流光,無比依賴地說道:「只要老哥還在就夠了。」
     顧流光寵溺的笑著,抬手輕柔的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失憶的老哥,你有什麼記不得的,都可以問納納哦!」女孩仰著臉笑道。
     顧流光也跟著笑了笑:「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英文名叫Felicia?Warner,中文名叫古納,我和媽咪也是你的媽咪,我們一起住在渥太華,我今年10歲了。」小女孩羞澀的笑,向顧流光介紹自己。
     顧流光恍然,原來他們是同母異父,難怪明明叫著「哥哥」,長得卻完全不一樣。
     「納納,你怎麼會一個人來?」想起剛見到她時她就是一個人,顧流光疑惑的問道,「你……媽媽呢?」
     說到媽媽,納納立刻轉移了視線,不敢再看顧流光,支支吾吾道:「唔……媽咪……她……」
     「她怎麼了?」顧流光聲音突然拔高,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惶恐和不安。
     納納嚇了一跳,又哭了,不停的道歉:「老哥對不起,我是自己一個人偷跑出來的……」
     顧流光怔住,呆呆的看著偷偷用自己的衣角擦眼淚的納納。
     他以為……納納會和寧寧一樣……原來她只是偷偷跑出來的而已……
     「媽咪去比利時出差了,我和爹地在家,我在你的微博上看到你出事了,就……就……」
     顧流光哭笑不得。感情還是自己當時用古德的微博轉發了周益的那條微博害的啊。
     有些後怕的摸了摸她的臉,顧流光忍不住責備到:「偷跑出來,要是出事怎麼辦?」
     「人家擔心你嘛……」納納又抱住了顧流光的腿,輕輕搖了搖,「老哥不要生氣啦,看在納納這麼愛你的份上?」
     顧流光無奈的嘆氣,心中一片酸楚。他伸手輕輕抱住納納,悶聲說:「做哥哥的永遠不會生妹妹的氣。」
     納納高興的踮腳親了顧流光一口:「我最愛老哥了!」
     納納來了,當晚李磊周益等人識趣的又搬回了自己宿舍,留顧流光和納納單獨相處。
     顧流光倚著枕頭坐在床上,納納側躺在他身邊,小手舉起,好奇的碰了碰顧流光脖子上的頸托,問道:「老哥你脖子痛不痛?」
     「不痛。」
     「那腿呢?」
     「也不痛。」
     「你騙人,不痛為什麼還戴著這破東西?太醜了!」納納一臉嫌棄的指著頸托說。
     顧流光嘴角翹起,看著納納的目光無比溫柔,溫柔得讓人恨不得溺死在裡面。
     「看到你就不痛了。」
     納納摀住嘴笑得兩眼彎彎:「老哥你好肉麻,可是……」她挪動身子往顧流光身邊湊了湊,像只小貓一樣用腦袋蹭了蹭顧流光:「可是納納喜歡!」
     顧流光笑著摸摸她的腦袋。
     「老哥,你唱首歌哄我睡覺吧?」納納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顧流光一愣,眼淚倏地匯聚在眼眶裡。
     【哥哥,我好難受,你給我唱首歌吧,這樣我就能睡著了。】
     腦海深處,迴蕩起一道稚嫩的嗓音。那是年少時,每天夜裡必然會收到的請求。
     「我的靈魂肆意放逐
     追尋一片自由天空——」
     嘴唇微啟,他輕輕拍著手邊的女孩,低聲唱出了塵封在記憶裡多年的那首歌。
     「就像紙船孤獨漂流
     隨波流向世界盡頭——」
     納納在顧流光低沉的嗓音中漸漸閉上雙眼。
     「納納?」
     「……恩?」納納迷糊的回應。
     「寧寧……」
     「嗯……」納納嘟囔一聲,往顧流光那裡又蹭了蹭。
     顧流光彎下~身,在納納發頂上落下珍惜的一個吻,像是透過她,親吻著某個故人。
     「晚安,寧寧。」
☆、第十五章
   
     為了給即將而來的採訪做準備,馮毅找了一大堆資料,放到了古德面前。
     古德一臉驚嚇:「這些全都要背?!」
     「是的,這上面是你出道以來的所有採訪,還有這次採訪可能會問到的問題。因為你是拍攝中途離開劇組出事的,所以這次的採訪更多的會針對那場車禍,以及你和李怡然之間的關係——算了,這個你不用準備,採訪那天我也在,如果真的問到,我會替你擋掉。」馮毅事無鉅細的囑咐道,「你抓緊時間看,學一下該怎麼應付採訪。總之就一句話,不要給對方太過肯定的答案,明白了嗎?」
     看著那厚厚的資料,古德頭疼的摀住臉:「我能不能干脆說我失憶,他們要問我我就說不知道算了。」
     「那當然不行,如果什麼都說是失憶,那還接受採訪幹什麼。」馮毅說道,「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適當失憶,擇優回答。如果有不知道的,你就問小喬。」
     坐在一旁的小喬點頭道:「這幾個媒體以前都有接觸過,我對他們還是挺瞭解的。」
     「你們倆好好加油,我要帶凌均去趕一個通告,就先走了。」馮毅看了看表,發現時間不多了,囑咐了他們倆一下就跑了出去。
     等馮毅走後,古德拉著小喬問道:
     「我以前接受採訪的時候都是怎麼做的?」
     小喬輕咳兩聲,板著一張臉,看著對面不存在的記者冷冷說道:「這個問題我拒絕回答。」
     頓了兩秒,又眯眼說:「關你什麼事?」
     最後兩手一攤,對古德說:「就是這樣。」
     古德豎起大拇指:「太酷了。」
     小喬雙肩挫敗的垂下來,「酷什麼啊,搞到後來他們都說你耍大牌,圈子裡沒有一個記者愛採訪你。我猜啊,這次他們準要向你發難了。」
     古德一臉的無所謂:「讓他們來,本大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好了,趕緊背資料吧,看完這些,你還要看你以前拍過的片子呢。」
     「什麼?片子也要看?!」古德驚呼出聲,雙腳一蹬,直接翻倒在床上裝死。「饒了我吧!」
     奮鬥了兩天,古德才算是勉強學會了娛樂圈說話的藝術。可他的苦難並沒有結束,看完資料,小喬又將筆記本電腦搬來,讓他看以前拍過的片子。不過讓古德感到慶幸的是,小喬讓他看的是粉絲做的電視劇剪輯和電影片段,視頻雖多但是都很短,不用花很長時間就能看完。
     除了出道時的那部《那年夏天》,顧流光還曾出演過7部電影,8部電視劇,均是陣容製作非常強大也非常知名的作品,就連古德這種除了遊戲就是日本愛情動作片的宅男來說都曾聽過,果然是非常好的資源。
     古德看了看那些視頻,都是些什麼CP向舔屏向之類的,想到顧流光和晏東霆的關係,他實在沒什麼勇氣點開。最後選擇點開了前段時間那部讓顧流光拿獎的電影——《1/2病毒》。
     雖然小喬說影帝那個獎有黑幕,但是怎麼說能憑藉這部電影拿這麼大的獎,這部電影應該還是值得一看的吧!
     才看了一段開頭,古德立即就來了興致。這種英雄式災難片簡直不要太對他胃口!古德就這樣看了兩個半小時,中間好幾次被劇情的反轉和特效的精緻給震懾住,到了結尾,又被主角看似悲劇,卻又隱喻著希望的結局給感動得痛哭流涕。
     媽的,這片子太好看了!顧流光演得好贊!誰特麼以後再說顧流光的白樺影帝是靠黑幕才能拿到的,他跟誰急!這個獎根本是實至名歸啊!這演得多好啊!
     狠狠的擦去眼角可疑的液體,古德又點開了顧流光的其他電視劇。每看一個,對顧流光的肯定就多一分。演技上,顧流光是無可挑剔的,小喬也說過他入戲特別快。而且只要有他在,即使是最簡陋的場景,都能因為他變得不一樣起來。但是——
     翻看著幾個顧流光與女演員之前的對手戲片段,古德輕嘆一聲。他還是發現了顧流光身上存在的問題。
     他的個人戲,甚至是和男性角色的對手戲都很出彩。但一旦遇上女主角,就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大概是……從他那雙眼睛裡怎麼也看不到對女主角的任何喜愛之情吧。
     古德又嘆了一口氣。忽然覺得自己那番「成為真正的影帝」的誓言是不是太狂妄草率了一點。
     連如此強大的顧男神都無法做到,他這種菜鳥,還是不要妄自菲薄才好……
     巡視病房回來的唐謙聽到屋裡傳來的嘆氣聲,停住了腳步,轉身敲開了房門。
     靠在門邊,看著裡面那個臉上被屏幕光芒投射得有些可怕的人,唐謙笑道:「還沒睡?」
     「明天就要採訪了,我得再看一會兒。」古德頭也不抬的說。
     嘴角翹起,唐謙笑道:「不用看了,早點休息,明天早上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古德打了個呵欠對唐謙說道:「去哪兒?我中午要接受採訪的,太遠去不了。」
     「就在醫院裡,用不了多長時間。」唐謙笑道,賣了一下關子,「我請了一個老師來給你傳授經驗,絕對比你在這看這些破資料強一百倍。」
     古德立刻來了精神:「是誰?!」隨後眯眼斜斜看著唐謙,「你說話靠譜麼?」
     老師?怎麼可能,不會又是耍他的吧?
     「明天你就知道了。」唐謙眨眨眼,「是一個你想見又不敢見的人。」
     古德心虛虛地道:「開玩笑,我顧流光還有不敢見的人麼?」
     唐謙別有深意的笑了起來,道了聲晚安,就轉身離開了。
     他走後,古德關掉了電腦,躺在床上皺著眉想——
     老師,會是誰呢?
     ***
     古德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在護士的幫助下洗漱穿戴好後,就靠在墊子上,一邊複習著顧流光的資料,一邊等待唐謙的到來。不知道是因為即將要被採訪的關係,還是因為要面見神秘人的關係,隨著時間的推移,古德的心開始惴惴不安起來。
     好吧,他承認,其實他還是有點期待的。
     如果要見的老師是黎青峰就好了!他最喜歡看黎青峰拍的電影了!又酷又帥,男人味十足,舉手投足有著致命的吸引力,簡直是他努力的方向!
     正幻想著,有人就敲門進來了。
     「唐——小喬是你啊……」古德剛要欣喜的開口,卻看見門邊站著的不是唐謙而是小喬。
     小喬帶了幾個穿得有點過於時尚的人走了過來,「你起得倒是蠻早的,我還怕你沒有醒。」
     古德扯著嘴角笑了笑,問道:「這是要幹嘛?」
     「給你做一下造型。」小喬說道,手一揮,她身邊的那幾個人立刻朝古德圍去,像變魔術一樣從手中的盒子裡掏出各式各樣的化妝工具。
     「……難道我不該營造一個虛弱病人的形象嗎?」古德任由他們在自己身上擺弄,弱弱的問道。
     小喬咯咯笑了起來:「當然要啊,但是太沒精神也不好,會有網站直播的,你也不想觀眾看你的臉覺得你殘了吧?」
     好像是有那麼一丟丟的道理。而且能上直播啊,莫名就有點小期待呢!一想到這次採訪之後粉絲們會有的反應,古德不禁開始有點飄飄然起來。
     哼,去你的莫瑞迪,老子現在也是有萬千少女喜愛的大神了,看你以後怎麼搶老子的妹子!
     不過……
     古德斜眼看著在擺弄自己頭髮的造型師。
     他們要弄到什麼時候?可別一直弄到採訪之前,他還沒能見到唐謙說的那個老師呢。為了那個所謂的「老師」他昨晚視頻都沒看完就睡覺了,可別又坑他啊!
     唐謙在辦公室裡看著表,皺起眉頭,8:20分了,顧流光怎麼還沒來?
     他拿起手機想給顧流光打個電話,卻猛然記起自己那天居然忘記問他要電話號碼了。
     起身走到古德病房門前,看到小喬和兩個造型師圍在病床前給古德做造型,唐謙懊惱的錘錘腦袋,真是精神病人看多了自己都要變成精神病了。他都忘了採訪前小喬是一定會來的,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一個沒來,一個走不開,早知道昨晚就應該把顧流光接過來,趁夜讓他們見面算了。
     顧流光心裡一直記著要和古德見面的事,起得倒是挺早的。但是他穿好衣服,剛準備偷偷出門,納納就醒了。
     看到顧流光打開門的動作,納納驚慌失措的跳下床,鞋子也不穿,奔過來抱住他。
     「老哥你要去哪裡!」
     「……」顧流光不擅長撒謊,他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跟納納說他現在要去見的才是納納的親哥哥。
     看到顧流光不說話,納納眼眶又紅了:「老哥你不要丟下納納,納納很害怕。」
     顧流光心裡一酸,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睛裡滿是悲傷。他輕撫著納納的頭髮,柔聲說:「我不會丟下你的,只是我有件事必須要去做,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為什麼,不能帶納納一起去嗎?」納納緊緊的抱著他,眼裡滿是依賴。自從得知哥哥車禍差點死掉以後,她就特別害怕自己再也見不到他。
     顧流光有些恍惚,隨後回過神,嘆道:「只能我一個人去。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按時回來。作為補償,一會兒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好不好?」
     納納嘟著嘴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鬆開了顧流光的大腿。「你要記得帶哦,我想吃甜甜圈。」
     顧流光失笑,彎下腰來,萬分疼惜的抱了納納一下,然後就走了。
     「納納,這一次,你一定要等哥哥回來。」臨走前,他在納納耳邊輕聲說道。
☆、第十六章
   
     被納納這麼一鬧,原本和唐謙約定好的8點見似乎已經趕不及了。
     可顧流光向來是一個守時而且從來不會爽約的人,從宿捨出來以後,他就急匆匆的拄著枴杖向校外走去。
     今天剛好是週末,學生們大概都還沉浸在不用早起上課的喜悅裡沉沉睡著,校園裡幾乎沒什麼人。一路沒有阻礙的來到校門口,顧流光攔了一輛出租車就上去了。
     坐下來後,氣喘吁吁的顧流光才察覺到身上傳來的疼,剛才趕太急了完全沒有注意到。
     「師傅,去省立醫院。」忍著痛,顧流光報出了地址。
     車子發動,朝唐謙所在的醫院開去,很快就抵達了省立醫院腦科分院住院部。
     下了車,抬頭看著這棟自己曾無數次到訪過的高樓前,顧流光心情很是複雜。雖然以前很排斥做心理治療,不過不得不說,因為每次治療時唐謙都不搭理他,倒是讓他賺得了一天的清淨。
     從前是覺得唐謙討厭他所以才不搭理他,如今想來,似乎覺得唐謙的做法另有一層深意在裡面。
     抬手看了看表。
     8:05分,還不算晚。
     顧流光抬腳朝裡走去。
     一樓的電梯都停留在比較高的樓層,顧流光只能站著等待電梯下來。好不容易有一部電梯來了,他連忙走進去,按下唐謙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電梯門緩緩合上,顧流光靠在一旁剛要閉眼休息,原本閉上的門又打開了。他抬頭看去,看到站在外面的人後,心臟猛然收縮——
     「晏總。」馮毅按住電梯按鈕,擺手請晏東霆先進電梯。
     晏東霆看到電梯裡那個扶著枴杖的少年,微微一愣。
     晏東霆因為工作太忙,很少記住那些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可他卻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少年,他們曾在容縣人民醫院,顧流光的病房面前見過。他清楚的記得這個少年當時情緒很是不好,不僅拒絕了他賠償的好意,還說他恨顧流光。
     真是個記憶深刻的人。
     漠然地走進電梯裡,晏東霆站在另一個角落,和那名少年刻意保持著距離。但當看到少年先按下的樓層後,他又愣了一愣。
     這個少年跟他們同去一個樓層。怎麼,是去找人麼?
     想起今天「顧流光」要接受媒體採訪,他刻意派人守在醫院周圍,防止有狗仔或是別的別有用心的人來搞破壞。而此刻這個與流光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少年卻突然出現在這裡……
     晏東霆沉下臉,冷厲的眼睛裡隱隱帶著怒氣。
     他決不允許有人傷害流光,即使是這場車禍的受害者也不行。
     而顧流光此刻正緊繃著身子,緊握著手中的枴杖,努力地克制著想要立刻逃離這片狹小空間的念頭。恨意一點一點凝聚在他低垂的眼眸裡,心裡不由得怨恨起唐謙來。
     他怎麼就忘了,「顧流光」要接受採訪,晏東霆是一定會到場的。而唐謙明知道他會來,還安排他們在這裡見面,果然是不安好心。
     馮毅感受著電梯裡莫名低下來的氣壓,心上不由突突打起鼓來。
     這個年輕人哪來那麼強烈的敵意?
     晏總也是,怎麼好像快要發火的樣子?
     奇怪的打量了一下那個少年,馮毅也猛然反應過來——這不是和流光一起在容縣人民醫院被救活的那個學生麼?他的住院費還是他付的——
     想到這,馮毅忽然也變得緊張起來。
     不會是來找顧流光麻煩的吧?
     這時,電梯叮的一聲,抵達了他們要去的樓層。
     電梯門緩緩打開打開,馮毅率先走了出去,回過頭,卻不見晏東霆和那個學生有任何要出來的意思。
     「晏總……」
     晏東霆忽然抬手,按下了關門鍵。
     靜謐的電梯裡,氣壓低得嚇人。
     晏東霆不出去,顧流光也不敢動,兩個人就在這沉默的狀況下僵持著。
     顧流光的背挺得筆直,臉上冰冷得毫無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混雜了包括恨、恐懼、緊張在內的多種情緒。天知道,其實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濕了。
     晏東霆那張永遠英俊得過於凌厲的臉此刻緊緊繃著,看著少年的眼睛裡帶著些微冷意。但即使心中有著對少年來意的探究和莫名的怒意,他卻不曾開口問一句。
     這樣的晏東霆顧流光太熟悉了。每當他露出這個表情時,就是他在給身邊的人施加壓力。他身上本身就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威嚴,尤其是他冷冷的看著你卻不說話的時候,好像一個細微的皺眉都能擊潰你心裡防線。
     然而這樣的威逼對顧流光卻毫無用處。他太要強了,就像一根彈簧,越是壓著他,他反彈的越是厲害。可他越是反抗,就越是能激怒晏東霆。如此,反覆循環。
     電梯門開了又開,少年毫不服輸的堅持令晏東霆有些驚訝,恍惚間,他以為站在自己身邊的是顧流光。
     努力忽略心頭的感覺,晏東霆開口道:「你似乎十分不願見到我。」
     「我天生仇視有錢人,不可以麼。」顧流光冷冷地回道,仔細一聽,卻能聽到他的聲音在顫抖。
     「為什麼到這裡來?你有什麼目的?」晏東霆冷聲又問,身子微微側向顧流光的方向蓄勢待發,好像只要他說出任何對顧流光不利的話就會撲上去制住他一樣。
     「關你什麼事?有錢人都那麼閒,愛管別人的去留麼?」顧流光冷笑著說道。
     晏東霆愣住。
     他是真的走火入魔了嗎?為什麼他三番兩次的覺得這個少年像流光?這個少年明明有著與流光完全不同的樣貌和年紀,難道……難道只是因為他看著自己時有著與流光一樣的眼神,所以自己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嗎?如此說來這世上恨他的人多了去了,難道都要以為他們和顧流光很像嗎?
     可是……
     他怔怔的的看著少年因為發怒而發亮的眼眸,怎麼都移不開眼。即使心中知道這些道理,還是忍不住想要看著這雙眼睛,這雙顧流光一般的眼睛。
     發現晏東霆一言不發的看著自己,目光越來越深沉,顧流光的心緊張得都快跳出來了。他懊惱自己怎麼就沉不住氣,唐謙僅僅通過眼神就認出了他,更別說是晏東霆了。不,不行,不管晏東霆他有沒有發現什麼,他都必須快點離開這裡!
     這時,電梯門又一次打開,顧流光身子一動,立即想要藉著枴杖向前邁去——
     左臂被忽然人緊緊拉住,顧流光又驚又懼地回過頭,瞪大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晏東霆。
     「你——」
     「古德!我終於找到你了!」走廊裡突然傳來一聲驚呼,隨後一道白影朝這裡撲了過來。
     看到晏東霆在電梯里拉住了顧流光,唐謙心道不好,連忙拉住顧流光的另一隻手,想把他往自己這邊帶。
     但是——
     「放手!」顧流光皺眉對晏東霆低吼道。
     晏東霆回過神來,恍惚的將手鬆開,看著唐謙將那個少年拉到自己身後,心中漸漸升起了那種熟悉的,難以言喻的酸楚感。
     原來他也寧願躲在別人身後,不肯給自己任何一點機會。
     「你們認識?」唐謙故作輕鬆的看看晏東霆,又看看顧流光,出聲問道。
     回過神來,晏東霆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唐謙放在少年身上的手,問道:「這話我也想問你,你們是什麼關係?」
     「哦,他是我病人,我在給他治療PTSD綜合症。」唐謙笑道,「這孩子之前遭遇車禍,心理陰影比較嚴重,所以對任何人都很仇視,他們老師特地找到我讓我幫他看看。怎麼,我看你們之間好像有點不太愉快,剛才在電梯裡他沒嚇著你吧?」
     晏東霆眉頭緊緊蹙著。
     PTSD綜合症,他聽唐謙說過,是一種人經過大型創傷後產生的心理應激反應,脾氣會變得十分暴躁,認為全世界的人都想傷害他。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晏東霆的目光再一次轉到了那個少年身上。那個少年穿著很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脖子上的頸托和腿上的石膏都還沒有拆,手裡拄著枴杖,正微微側著頭避開他的目光。他側臉消瘦卻又俊秀,和顧流光奪人心魄的俊美截然不同,不張揚,卻有種青春的氣息。
     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晏東霆心上一嘆,收回目光,再也沒說什麼,神色漠然的越過他們,朝「顧流光」的病房走去。
     他離去後,顧流光一直強撐著的倔強頓時被抽空,整個人向後就要倒下,幸好唐謙扶住了他。
     「謝謝。」顧流光疲憊的道謝,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枴杖。
     「古德,我終於找到你了——」
     在病房裡撲粉的古德聽到外面傳來的叫聲,驚得差點要從床上跳起來。
     唐謙的身影從病房門口倏地閃過,像是朝著電梯的方向去了。
     古德一顆心立刻懸了起來。
     剛剛那聲呼喚是唐謙叫的嗎?他在叫誰?難道是——
     腦中倏地閃過昨晚上唐謙的話:
     「我請了一個老師來給你傳授經驗。」
     「是你想見又不敢見的人。」
     古德頓時就坐不住了。唐謙他他他不會知道什麼了吧?想起上次手機那件事唐謙的態度,古德的火氣蹭的就上來了,他就知道上次手機事件唐謙是騙他的!虧他還是這醫院的副院長!簡直道貌岸然!衣冠禽!獸!一會兒見到他,非要把他打得滿地找牙不可!
     古德正咬牙切齒時,晏東霆便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本來很不好,看到上了妝的古德,終於緩和下來,關切的問道:「看起來還算有精神,昨天晚上休息得還好麼?」
     古德心中的火氣頓時被澆熄,轉而緊張的揪了起來,惴惴不安地答道:「還、還好……」
     晏東霆他竟然來了?!如果唐謙口中的那個「古德」真的就是顧流光,那他——豈不是很危險?
     想到這裡,古德突然皺著一張臉,捂著肚子叫喚。
     「哎喲——」
     「你怎麼了?」病房裡的人都緊張起來,尤其是晏東霆,大步衝到床前,扶著他急切的問:
     「流光,你沒事吧?」
     古德虛弱的抬起手擺了擺,「好像……好像是昨天唐謙給我帶的晚餐有點問題,我肚子突然好痛,我現在好想拉屎……」
     從來沒有聽過「顧流光」如此直白的話語,在場的人臉色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以前的顧流光性格雖冷漠古怪拒人千里,但言辭舉止也還算是禮貌得體的,而現在的這個顧流光跟以前相比,簡直是……
     太接地氣了!
     搖頭笑笑,晏東霆道:「那我扶你去吧。」
     古德驚了一下,連忙道:「不了不了,哎喲……您堂堂一個總裁,我怕味道會熏著您……我自己去就好了……不勞駕您……哎喲……」
     「噗……」小喬忍不住噴出來,晏東霆側頭掃了她一眼,駭得她連忙收起笑容,端正坐姿,「小喬,你陪他去。」
     「不不不!」古德又擺手道,「她是女孩子!不方便!」
     「那你一個人能行嗎?」晏東霆皺眉道。
     「行行行,我只是斷了肋骨,又不是斷了手腳,只要小心點,上個廁所應該沒事的。」古德說道,在晏東霆的幫助下下了床後,便捂著肚子一邊「哎喲」一邊緩慢的向外挪去。
     「快點回來。」晏東霆說道。
     古德「虛弱」的揮了揮手:「知道了,很快的。」
☆、第十七章
   
     小心地挪出病房,回頭確定身後沒有人跟蹤後,古德便邁開步子,忍著痛快步朝剛才唐謙離開的方向走去。
     古德一路走,一路探頭焦急的在周圍病房和醫生辦公室尋找著唐謙和那道可能的身影,引得路過的護士頻頻回頭。
     沒有,沒有,都沒有!唐謙到底去哪兒了?
     把整條走廊都找遍了,古德都找不到唐謙。站在走廊盡頭,他捂著因為著急而陣陣生疼的右胸,憤怒地皺起了眉。
     他該不會又被唐謙耍了吧?!
     古德正想發怒,一旁的緊急逃生樓梯的門忽的被人打開,一隻溫熱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往里拉去——
     「唐謙你大爺——唔!」看清抓住自己的人是誰後,古德一句怒罵脫口而出,但隨後便被唐謙緊緊摀住了嘴。
     「噓,你想把晏東霆他們引來嗎,寶貝兒。」唐謙貼在古德耳邊輕聲說道,呼出的熱氣撲在古德的耳邊,驚得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唔唔!唔唔唔!」古德連忙掙紮著,嘴裡不知道在嘟囔什麼。
     「唐謙,放開他。」後方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嗓音。古德愣了愣,頓時就不掙紮了,瞪大著雙眼,不敢相信的看向唐謙身後。
     那個他曾經最熟悉的,用了二十一年的身體,此刻被其他靈魂佔據著,正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明明在鏡中看過無數次的臉,因為那個人的關係,竟變得有些不認識了。
     察覺到古德的反應,唐謙終於鬆開了他,任由他朝著顧流光走去。
     「唐謙,你出去吧,」顧流光目光複雜地和古德對視著,「我和他單獨談一談。」
     唐謙笑了笑,認命走到門外去給他們倆放風。
     樓道里,這兩個遭遇著同一場災難,卻意外闖進彼此生活的青年如同照鏡子一樣面對面站著,光從一旁巨大透明的玻璃投射下來,將他們的身影深深刻印在了地面上。
     古德失神的看著眼前那張熟悉的臉,許久,才喃喃開口:
     「顧流光,是你麼?」
     「嗯。」
     這一句對話後,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不是他們不想說,而是他們彼此都不知道如何開口。
     該說些什麼呢?自我介紹麼?似乎已經不需要了。拉家常?似乎有些奇怪……
     古德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和笑聲裡隱藏了很多情緒——釋然、安心、惆悵,還有對一切的包容。
     他們什麼都沒有說,卻好像心靈相通一樣,立刻就明白了對方想要傾訴的話語。被古德的笑容感染,顧流光一直懸著的心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屬,從未有過的輕鬆愉悅從肺腑裡膨脹開來,蔓延上了嘴角,那雙古德最熟悉的眼睛裡帶著不符合年齡的滄桑與寧靜,將四周浮動的光華揉碎在眼裡,璀璨得令人無法呼吸。
     他忽然覺得,顧流光就像是一顆包裹著塵世經年的琥珀,越是經歷滄海桑田,就越是珍貴耀眼。
     「我以為顧流光不會笑的。」古德不由得出聲調侃道。
     「我也以為我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笑了。」看著古德的富有感染力的笑容,顧流光低喃道。
     古德低頭看了看顧流光身上的石膏頸托和枴杖,關切的問:「傷還好麼?」
     「你呢?」
     「挺好的。」
     「我也是。」頓了頓,顧流光忽然低聲向他道歉:「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古德心裡一陣酸楚,卻還是笑著說道:「與你無關,生死有命,都是老天定好了的。」
     顧流光愣了愣。他的想法……就如此簡單嗎?
     「再說了,沒有那場車禍,我們怎麼能因禍得福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古德笑道。
     「因禍得福?你不想回到原來的身體裡麼?」顧流光眼裡滿是錯愕。
     古德轉過頭,看向玻璃牆外那片湛藍的天空,一隻小鳥恰好在空中劃過,畫下了美麗的弧線。
     「不想。」
     「為什麼?」顧流光皺起眉頭,想起還在宿舍等著他的納納,「你不是還有學業未完成?親人不是都還在?為什麼不願回來?」
     「大概是因為……」古德拖著長長的音節,想起了最近聽到的顧流光的那些往事,道:「大概是因為我不想你再回來吧。」
     顧流光心頭一震,「可你這樣就要放棄很多東西,平白無故去承擔我的過去。」
     「你都說是過去了,那就不值得放在心上,最重要的是未來會怎樣。」古德不以為然地說道,「你放心,我會好好扮演你的角色,讓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後悔。」他豎起拳頭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誰敢惹我我就揍誰!尤其是那個姓晏的!」
     顧流光心裡一跳,面色古怪的看著他:「你……都知道了?」
     「嗯,我都聽小喬說了。」古德訕訕地道,有種偷窺了別人隱私的尷尬感。
     顧流光眉眼間不自覺的流露出一點疏離感,他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一步,別開頭道:「納納來了,自己一個人偷偷跑來的。」
     「臭丫頭!」古德差點蹦起來。
     「她很想念,也很擔心她的哥哥。」顧流光道,「你真的要丟下她麼?」
     古德沉默了下來,他靜靜看著顧流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思索了許久,像是放下一件特別特別重要的寶貝,古德長嘆道:「納納是個調皮鬼,你幫我照顧好她。」
     顧流光鼻頭一酸,深呼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後,堅定地道:「我會的。」
     頓了頓,他低頭看著兩人在台階上交錯的影子,說道:「我曾經也有一個妹妹。」
     古德疑惑的「咦」道:「怎麼沒聽小喬說起,你的資料裡也沒有寫。」
     「她很早就死了。」
     古德大為震驚:「……怎麼會?」
     「她死於心臟病,」彷彿又看到了那道小小的身影,顧流光臉上的表情變得壓抑又痛苦,「是我害死了她。」
     古德已經驚訝的說不出話,緩過神來,他小心翼翼卻又企盼的看著顧流光:「能不能和我說說……你的過去?」
     「你不是已經聽過了嗎?」
     「我想聽你再說一次。」
     空蕩的逃生樓梯上,陽光將兩個並肩靠著牆的男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周圍伴隨著淺淺低語,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
     「顧流光,父母遠居國外,名牌大學畢業……這些東西,你信麼?呵,其實全都是假的。
     「我不過是一個,高中都沒有唸過,就逃出來四處打工的私生子罷了。
     「那個女人生下我和寧寧並不是因為愛,而是要用我們作為她賺錢和逃避高利貸的工具。」
     古德心裡一震,抬起手,按在顧流光肩上,給他傳去安慰。
     「後來,寧寧查出來有心臟病,得知無法再利用,而且還得花錢治病後,那個女人就不顧寧寧死活,想要扔了她。我不願看著我唯一的妹妹被丟棄,就不顧一切的帶著她逃了出來,輾轉來到了這個城市。」
     那些不敢去觸碰的,像是噩夢,卻又無比珍貴的記憶在腦海裡緩緩浮動著,給顧流光帶去痛苦的同時,卻又隱隱有著一點懷念。
     「寧寧看病動手術需要很多錢,我白天做我能做的兼職,夜晚輾轉在無數個酒吧裡唱歌,很苦很累,卻很幸福。後來有一天,有人找到我,說我外形很不錯,請我去拍電影,鏡頭雖然短,但是片酬不低,比我四處打工要賺得多。我怕被那個女人找到,本來不肯去。但為了給寧寧籌錢,我還是答應了。」
     「後來……在那裡我遇見了晏東霆……」回憶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到晏東霆時的場景,顧流光閉上眼,臉色越發的難看起來。那是他生命裡最沉重不堪的記憶,即使身體換了個靈魂,也不曾淡忘一分一毫。
     古德的瞳孔驟然收縮,手微微顫抖起來。是了,他想起小喬曾說過的,晏東霆也正是在那個時候,看上.了顧流光。
     「後來,你和他到底發生了什麼?」古德艱難的嚥了嚥口水,問道。
     「看他那樣,你能想像得到,他是個同性戀嗎?」顧流光譏諷的翹著唇角,聲音暗啞著說道,「他費盡心思接近我,不過是因為他喜歡男人罷了。可是……我不是。」
     「那部電影的殺青宴上,我被人灌醉了,是他把我帶了回去。但是他並沒有把我送回家,而是把我帶到他那裡關了三天。這三天裡發生的事,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我當時真的想一死了之。」顧流光嘶啞著聲音說道,「可是,我不能不管寧寧……」
     「從那以後,他更是用盡各種方法要我答應跟他在一起。我想避開他,可他卻早已斷了我所有的後路。後來……電影上映了,他趁我不在的時候,帶寧寧去看了首映。寧寧很高興,回來之後跟我說,她終於可以讓全世界的人知道,她有一個多麼棒的哥哥。我完全不敢去想,她要是知道她最喜歡的哥哥其實是那麼不堪的人,會有多失望。可我也沒想到,我對寧寧的隱瞞,會成為那個女人控制我威脅我的手段。
     「電影上映後,那個女人來到了A市,拿著偷拍的我和晏東霆的照片找到了我,要我替她辦事,給她錢,我若不給她,她就將照片拿給寧寧看,或是曝光給媒體。我很害怕,我不能讓寧寧知道,她那麼小,怎麼能承受得了這樣的真相?我只好到處接戲唱歌,得了片酬和演出費就給她。
     「晏東霆知道以後很生氣,就控制著那些給我工作機會的人,因為他,我到處都接不到戲,酒吧也找理由辭退了我。我掙不到錢,那個女人就一直拿照片威脅我,我是真的被逼上了絕路。」
     多年前的那一幕在腦海裡重現,顧流光眼裡沒有任何色彩,空洞得彷彿失了靈魂。
     「我實在走投無路,就去找了曾經說過願意幫助我的導演,求他幫我一把,他答應了,卻也提出了一個條件。」顧流光身子不可控制的顫抖起來,「他說,這就是這個圈子的規則,要想得到多少回報,就要付出多少代價。我覺得難堪,可我能有什麼辦法?我不願求晏東霆,不願寧寧出事,我還能怎麼辦?」
     「你,你真的——」古德無比震驚地瞪大眼,真的同意了?
     「不,後來晏東霆趕來強行將我帶走了。他知道我寧願向別人下跪也不願向他低頭後格外憤怒,再一次將我鎖在他的屋子裡,命令我哪裡也不許去。」深呼吸一口氣,他道,「那天,那個女人給我打了很多電話,但是因為晏東霆的關係,我都沒有接到。她大概是急了,就真的去找了寧寧……」
     說到這裡,顧流光再也說不下去,將臉埋入手掌中,洶湧的淚奪眶而出。
     那天其實就像今天這樣。他出門的時候,寧寧還好好的在睡覺。但當他終於從晏東霆身邊逃離,回到家裡時,寧寧就已經……不在了。
     他永遠都無法忘記,寧寧小小的身子毫無生息的躺在地板上,手裡正緊緊握著那些照片。
     「是我害死了寧寧……」
     【哥哥答應寧寧,如果有一天寧寧不在了,哥哥要替寧寧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對不起啊寧寧,哥哥差一點就食言了……
     「以後納納就是你的寧寧。」古德握了握顧流光的手,說話的聲音都已經哽嚥了, 「她也會像寧寧那樣深愛著她這個世界上最棒的哥哥。」
     「……謝謝。」
     「寧寧葬在什麼地方?等我出院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好。」
     「不要難過了,會過去的。」古德安慰道。
     逃生梯的門忽然被人推開,唐謙閃身快步走了進來。
     「快走,某人來了!」
     顧流光渾身一顫,古德察覺到了,連忙安撫道:「他是來找我的,我先走了。你趕快離開,不要被他發現!」
     顧流光臉色複雜地看著他,幾番欲言又止,最後只化作一聲意味不明的叮囑,「離他遠一點。」
     「我知道。」
     「採訪的時候如果問起下山……」
     「不要擔心,我能做好的,相信我。」古德打斷他的話,堅定的說道,然後站起身朝外快步走去。
     「採訪結束後我讓唐謙把我所有的賬號密碼都發給你,我先走了。記得,保持聯繫!」
     
☆、第十八章
   
     晏東霆遠遠的就看到古德,連忙大步迎了上去。直到牢牢地抓住那隻手腕,將這個人切切實實的握在手裡,他心上的驚慌和擔憂才稍微平復一些。「你到底去了哪裡?」
     剛剛聽完那段過去,古德對這個人簡直厭惡極了,立刻甩開他的手,古德面無表情的說:「能去哪,上廁所。」
     「你說謊,我去廁所看過,你根本不在裡面!」晏東霆不由有些惱怒,可看到古德皺起了眉頭,態度不覺又緩和下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你是誰?有什麼資格管這管那?爺我愛去哪去哪,關你屁事!」古德打斷了他,冷笑一聲說道。
     心裡猛地一揪,晏東霆下意識問道:「你都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古德無辜地攤開手,「我只是覺得晏總您管得太多了。」
     晏東霆深深的看進古德的眼睛裡。
     那曾經琉璃一樣美麗的眼眸此刻像鏡子一樣清晰的倒映著他狼狽不堪的身影,平靜無波,無悲無喜。
     這樣的眼神猶如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插入他的心窩裡,他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強烈的覺得,他的關心,他的擔憂,包括他自己,對眼前這個人——甚至是這個曾經以為可以得到安眠的城市來說,都是多餘的。
     晏東霆別開臉,邁著疲憊沉重的步子,逃離了這個不再需要他的地方。
     古德回過頭,冷哼著對他的背影伸出兩個中指。
     ***
     唐謙朝顧流光遞去一張紙巾。
     「唐謙。」顧流光沒有接,只是面無表情的說道,「你幫我一次,不代表我就會信任你。今天電梯裡的那件事,我還沒找你算賬。」
     「對不起,這的確是我的錯。」唐謙滿臉歉意,「他這些天都沒怎麼過來,我還以為他今天也會讓馮毅負責盯著的,沒想到到底還是來了。」
     聽到唐謙的話,顧流光有一剎那的失神,但很快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算了。」
     唐謙微微笑了笑,「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離你們越遠越好。」顧流光淡淡的開口。
     「別這樣,如果遇上什麼困難,隨時可以來找我。」唐謙說道,抬手想拍拍他的肩,卻被他避開了。
     「我走了,今天謝謝你。」
     看著顧流光故作堅強的背影,唐謙無奈地嘆息一聲。
     顧流光啊顧流光,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那麼逞強。
     站在公交站牌下,顧流光仰頭看著晴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謝謝上天安排這一切,讓古德出現在他生命裡。如今終於可以毫無牽掛的告別過去了,只是苦了古德,要代替他繼續留在那個地方。希望他真的像他的笑容那樣,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將「顧流光」活出自己的光彩來。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時間還早,趕回學校時應該可以帶納納去吃午餐,小姑娘在宿舍裡一定等得著急了吧。
     想起納納,顧流光的臉色也變得溫暖起來,融化了他冰霜似的眉梢眼角。
     「停車!」晏東霆急道。
     黑色的卡宴倏地停了下來,輪胎在地上劃出兩道黑色的痕跡。
     晏東霆怔怔的看著馬路對面那個低著頭兀自笑著的身影,心跳不可自抑的熱烈起來。那樣充滿牽掛的,溫暖的笑容,他彷彿在哪裡見到過。
     「開過去。」晏東霆指著公交站牌旁邊的顧流光急切說道。
     感覺自己面前突然停了輛車,顧流光嚇了一跳,抬起了頭。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車裡那張噩夢般的臉。
     「上車。」那人說道。
     顧流光心裡一跳,拄著枴杖下意識地轉身就想逃走。身後傳來一陣聲響,手臂突然被人拉住,生生止住了他的動作。
     顧流光驚慌失措的回過頭,晏東霆站在他身後,深深地望著他,眼底滿是令他也心悸的恍然與沉痛。
     不敢再看那雙眼睛,顧流光試圖掙開晏東霆的手,斥道:「放手!」誰知一個用力,身子沒有站穩,竟向一旁跌去。
     晏東霆連忙伸出手攬住他:「小心!」
     感覺到那隻手掌緊貼在腰上,顧流光心裡一刺,紅著眼將晏東霆一把推開:「滾開!」
     枴杖跌落在地上,他的身子搖搖晃晃,眼看就要再次跌倒,晏東霆再也不管那麼多,上前一把將顧流光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車裡。
     顧流光掙紮著想要從另一側下車,卻發現車門早已被晏東霆鎖上了。他回過頭,紅著眼惡狠狠的看著座位另一頭的那個人,咬牙一字一頓道:
     「混、蛋!」
     為什麼又是他!為什麼總是他!為什麼換了個一個身體,他還要三番兩次這樣扯著自己不放!明明他已經不再是「顧流光」,明明已經徹底遠離那些過去,為什麼這個人還是要反覆的出現在他的面前,反覆地提醒他那些鮮血淋漓又無比難堪的心事?
     晏東霆怔怔的看著緊縮在車門邊,憤怒而又充滿恨意地望著自己,空落的心竟被莫名的情緒填滿,酸酸漲漲,幾乎要將他滅頂。
     太像了……他彷彿看到了他的流光就在自己面前。
     可他又清楚的知道,「顧流光」此刻分明就在醫院裡。他是不是真的瘋了?總是如此輕易的把別人當成顧流光。還是說他這麼多年需要的,喜歡的不過是有個人恨自己罷了,不管那個人是誰都可以?
     「開門!」顧流光得不到回應,便沖駕駛座的司機吼道,聲音都哽咽起來。
     「開車。」晏東霆卻開口道。
     司機聽從了晏東霆的吩咐,發動車子,將車朝前開去。
     顧流光回過頭,惡狠狠地瞪著晏東霆,如同被困在牢籠裡的小獸,無力而又絕望:「你到底想怎麼樣?!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我到底哪裡欠你了?」
     明知道這個青年不是那個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晏東霆還是捨不得移開目光,顯得瘋狂而又貪婪。「我只是想送你回學校而已。」
     顧流光愣了愣,一時間有些怔忡。猛地回過神來,顧流光別開臉,毫不領情地拒絕道:「不敢勞煩大駕,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
     晏東霆卻示意司機解開門鎖,道:「我不介意你現在下車。」
     車子飛速在馬路上行駛著,周圍全是來往的車輛,現在推開門下次,無異於找死。顧流光捏緊手心,心揪得生痛。
     他多麼自己能有勇氣推開門跳下去,徹底離了這個人才好啊。可是……他做不到,納納還在宿舍裡等著他……
     知道他不敢,晏東霆臉色終於好看了一點:「告訴我你學校的地址吧。」
     深呼吸幾口氣,壓下心頭不適,他冷聲報出學校的地址後,便厭惡的將頭撇向一邊,再也不願看晏東霆一眼。
     晏東霆也不惱,安靜地向那道單薄而瘦弱的身影投去近乎痴戀的目光。
     多少年了,每次他和流光同坐一輛車時,流光也像這個青年一樣,總是喜歡把臉別開看著窗外,不願再多看自己一眼。他感受得到那刻意的排斥,也從不在意——或許說是無能為力,只這樣安靜地、肆無忌憚的看著他,像是要將他的一切都深深刻印在靈魂裡。
     包括那徹骨的恨意。
     不如……就把他當成流光吧。
     晏東霆恍惚著想到,隨即立即清醒過來,苦澀地低下了頭。
     你在想什麼呢?流光不過只是失憶而已,你就想著要找個替代品了,你不是答應過,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拉著他一起走麼?
     唐謙罵得對,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自那之後,兩人就沒有再開口交流過一句話。晏東霆不來打擾,顧流光心裡鬆了口氣,可畢竟他身上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一路上也不敢放鬆一分一毫。幸好市立醫院距離學校並不算太遠,車子很快就抵達了學校。
     此時正好是午間下課時間,校園裡到處都是學生,車子一開進大學校門裡,就引來無數人的側目。
     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是揣測的目光,立即讓敏感的顧流光感到有些難堪,他側過頭有些不快地對司機道:「已經到了,停車吧。」
     「我送你到樓下。」晏東霆卻堅持道。
     顧流光把心一橫,當即抬手想要推門。晏東霆嚇了一跳,連忙傾身將他死死按住。深深地望著那雙似曾相似的眼睛,他的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你就那麼討厭和我待在一起嗎?」
     「對!」顧流光咬牙道,「多一秒都不願意!」
     「為什麼?」
     「因為你讓我覺得噁心!」
     【晏東霆,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少年的話與遙遠的記憶重合起來,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晏東霆心上。他手上力道不覺加重,像是要將顧流光的手腕生生捏斷。
     觸碰到他的眼神,顧流光的心也突突地狂跳起來。好在車子及時的停了下來,顧流光使出渾身力氣,掙脫開那隻彷彿有千斤重的手,推開車門慌不擇路地向外跳去。
     沒有了枴杖的支撐,他急促的動作令他下了車立即向前撲倒在地,腿上的傷傳來一陣劇痛,那陣疼痛像是冰錐,夾雜著某些晦澀不明的意味,將他牢牢釘在那裡。
     「老哥!!」
     耳邊傳來一聲尖叫,顧流光抬起頭,被一個嬌小而柔軟的身影結實的抱在懷裡。他心頭一顫,終於找回了力氣,同時又湧起一陣失而復得的狂喜,張開手臂將那道身影緊緊的攬入懷中。
     寧寧,我的寧寧……
     「老哥,你還好嗎?」納納被顧流光抱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卻不忘關切的問道。沒有得到回應,她抬起頭,卻發現自家哥哥竟是淚流滿面。她嚇得花容失色,指著下了車的晏東霆生氣地罵道:
     「大壞蛋,你為什麼欺負我哥哥!」
     晏東霆本想把顧流光攙扶起來,聽到女孩的話,不由怔在原地。
     他……也有個妹妹?
     「哎喲我操!古德你幹嘛坐在地上!你的枴杖呢!」
     「快點起來!你特麼不要你的腿了!」
     「走開走開!」
     周圍突然湧上來幾個男學生,將晏東霆硬生生擠開,朝顧流光圍了上去。
     失神的看著他們兄妹情深,他們七手八腳的將地上的顧流光扶起來,擁著走進了宿舍樓,晏東霆只覺得身體猶如被冰冷的雨水澆注過,從頭頂一直寒到心底。
     他發現自己心裡正騰騰升起強烈的妒意,恨不得沖上去,將那個神似顧流光的男孩拉過來,緊緊地護在身後,不許任何人再靠近。
     他是真的瘋了吧?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道身影,晏東霆才恍然回過神來,失魂落魄的回到車上。
     閉上疲憊的雙眼,晏東霆對司機道:「回去吧。」
     車子漸漸駛離了這座生機勃勃的大學校園,就像隔離了一座遙遠而又脆弱的世界。
     路上,晏東霆終究還是忍不住,拿出手機撥通了馮毅的電話——
     「晏總。」
     「採訪開始了嗎?」
     「已經開始了。」
     「順利嗎?」
     「很順利,只是流光接受採訪的態度跟以前截然不同,媒體們都有些驚訝。」
     「那就好。」晏東霆的臉色終於有了一些緩和,頓了頓,他低聲道:「馮毅,你幫我調查一個人。」
     「您說。」
     「你幫我查一查今天電梯裡遇到的那個學生,越仔細越好。」
     終究……還是有點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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