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重生]

《重生之退路》作者:克里斯喵<全文完>

☆、番外一 七年(2)
   
     休息室裡。
     顧流光坐在沙發上等待著,看到曾愷推門進來,便站起身來。
     曾愷見到他立即笑了起來,指著沙發道:「坐。」
     「不用了。」顧流光態度十分冷淡。
     曾愷也不介意,而是像個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問道:「第一次演戲的感覺怎麼樣?」
     「我的錢什麼時候能給我?」顧流光握緊手中的吉他,臉色並不算太好。
     「錢我是一定會給你的,我這個人一向很講信用。」曾愷笑道,「所以,我剛才的問題,你可以回答了嗎?」
     「……還不錯。」顧流光微微點了點頭。只是不到半個小時,就有五百塊收入,比他唱歌賺得多了。可是,這遠遠不夠。
     「我感覺你很有潛力,可以試著進入這一行工作。」曾愷說道。
     「像今天這樣?」顧流光愣了愣。
     「差不多,但是今天只是一個小配角,以你的條件,是完全可以當主演的。那時候,你的片酬會更多,一部片子下來,起碼可以有這個數。」曾愷說著,朝顧流光伸出一個手掌,外加一個大拇指。
     顧流光看著他的手勢,沉默了許久,才道:「如果想要拿到這麼多錢,我需要怎麼做?」
     「小顧,你是不是很缺錢?」曾愷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問道。
     「……是。」
     「怎麼了?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嗎?」曾愷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很像一個「知心哥哥」。
     「我妹妹生病,我需要錢帶她動手術。」
     「你自己一個人帶她?」
     「是。」
     曾愷看著白熾燈下這個極端漂亮的少年,努力組織語言說道:「你知道,我很欣賞你,我從來沒有遇見過像你這樣有天賦的演員。如果你一直輾轉在酒吧唱歌,不僅賺不到什麼錢,也沒有什麼好的發展。」
     「說重點。」顧流光從始至終臉色都十分平靜並且冷淡。
     「這是我的名片,你拿著。如果你想賺更多的錢,想出人頭地,歡迎你來找我。」曾愷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到顧流光面前,道,「我雖然不算什麼大導演,但在圈子裡還是能說得幾句話的,只要有我幫你,你就一定能紅起來,成為一個大明星。」
     顧流光看著那張名片,眼裡有著顯而易見的嘲弄。「你要幫我?那麼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曾愷當即笑了起來:「你當我是什麼人呢,我真的只是欣賞你,覺得你有潛力想幫助你而已。」
     顧流光的態度更加冷淡了:「謝謝你對我的賞識,但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去做什麼明星。」
     曾愷聽完他的話,也不生氣,而是從兜裡掏出七百塊錢,朝他遞去:「你今天表現很好,沒有浪費我的膠片,所以我多給你兩百。」
     顧流光看著手裡的錢,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沒有拒絕。為了來這裡,他今晚已經把酒吧的演出全推了。雖然並不算很辛苦,但若什麼都不拿,豈不是白費了這一天?
     「名片你也拿著。」說著,曾愷又將名片塞到了他手中,「我們既然認識了就是朋友,以後有什麼難處你儘管來找我,我如果有合適的小角色也會儘量幫你留意。片酬大概也就跟今天一樣,不多,但是絕對比你唱歌要輕鬆。」
     看顧流光一副又想拒絕的樣子,曾愷忙道:「你也要為你妹妹著想一下。而且,這種小忙是舉手之勞,毫不費力,我不會要求你做什麼的。」
     顧流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握緊手中的東西便走了。
     他離開以後,曾愷回到了片場。知道他去找顧流光談話了,編劇湊過來問:「怎麼樣?」
     曾愷搖搖頭:「太傲,不好說動。」
     編劇鬆了一口氣。
     「但是,越是這樣,就越讓人有想要制服他的衝動。」曾愷笑了起來,眼裡滿是克制不住的谷欠望。「真想看見他哭著求饒的樣子。」
     編劇打了個寒顫,遲疑著道:「我看晏總對他好像也有興趣?」
     「那又怎麼樣?這地方誰沒個幾個床亻半?再說了,那個愣頭小子手底下可不缺長得好的人,就算他現在對顧流光感興趣,估計沒多久也就膩了。」曾愷冷笑一聲,「更何況,我都沒法說動的人,我不信他有辦法。」
     那個愣頭小子真以為自己開了個公司,有幾個小錢就了不起了?也不看看這圈裡誰混得比較久,想跟他搶人,還嫩了點呢。說完,曾愷又不屑的想到,明顯忘了剛才自己害怕得罪那個人而一臉諂媚。
     揮揮手,曾愷道:「好了,繼續幹活。」
     一個小時後,那個曾愷口中的「愣頭小子」又匆匆回到了《那年夏天》的片場,四下尋找著那道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盤踞在他腦海裡的身影。
     曾愷毫不意外晏東霆會來,當即叫了停,起身朝晏東霆走去。
     「晏總。」曾愷叫道。
     遍尋不見顧流光,晏東霆臉色並不是太好,直截了當的問道:「他走了?」
     曾愷道:「是的,拿了錢就走了。」
     晏東霆道:「你說他在酒吧唱歌,是在哪個酒吧?」
     曾愷側身將晏東霆引向休息室,掩住心思道:「在城東的『流雁酒吧』,每天晚上8點都有場。」
     「嗯。」晏東霆淡淡的應了一聲,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點半了,今天大概是見不到了。
     不如明天吧,既然固定每晚都會在,那麼應該跑不掉。晏東霆想到。
     打定主意,他收起心思,和曾愷進入休息室裡,商討起下一部電影的合作來。
     而此時,那個被他一心記掛的人早已背著吉他,往自己租住的小屋走去。
     因為今天賺了不少錢,顧流光在進家門前特地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些水果,打算給在家裡等候著自己的妹妹一點驚喜。
     推開家門,那個正伏在桌上寫寫畫畫的小人兒抬起頭來,驚訝的看向顧流光,奶聲奶氣的叫道:「哥哥,你今天回來好早呀!」
     牆上,指針才指向九點十分。
     顧流光心中一暖,關上門走到她身邊,柔聲笑道:「是啊,哥哥想你了。」
     顧寧揚起臉,朝顧流光張開雙手。
     顧流光彎下腰,她勾住顧流光的脖子,吧唧一口親在他的臉上,彎著眼睛道:「寧寧也想你。」說完,將剛才自己正在畫著的東西拿過來,獻寶一樣的舉到顧流光面前:「寧寧剛才畫了你,你看像不像?」
     顧流光看了那亂七八糟的畫一眼,笑著點頭:「很像。」隨後舉了舉手中的袋子,道:「為了獎勵你,我給你買了點你最喜歡的葡萄。」
     顧寧聞言小心翼翼的道:「貴嗎?寧寧可以吃嗎?」
     顧流光心裡一酸,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道:「當然可以。」
     顧寧搖晃著小腦袋,滿臉幸福的道:「哥哥,哥哥,我的哥哥最愛我了。」
     顧流光忍不住又親了親她的額頭,取下背上的吉他,到屋外將葡萄清洗乾淨,又轉身折了回來。
     顧寧盤腿坐在破舊的椅子上滿足的吃著水果。
     「你今天有沒有亂跑?」顧流光坐在她身邊,取過絨布,一邊擦拭著吉他,一邊問道。
     顧寧道:「沒有,寧寧今天一直在家裡。」
     顧流光道:「一個人很無聊吧?對不起,哥哥沒能陪你。」
     「不無聊,」顧寧笑道,剝了個葡萄,遞到顧流光嘴邊,「寧寧一直有在想你。」
     「哦,難怪我今天一直打噴嚏。」顧流光吃下那顆葡萄,笑道。
     顧寧被他逗得咯咯笑:「真的嗎,你不要騙寧寧。」
     「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顧寧和顧流光聊了一小會兒,便困了。
     顧流光洗好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後,抱著迷迷糊糊的顧寧躺上床,輕撫著她的後背哄她入睡。
     「哥哥,」顧寧依偎在他懷中,叫道。
     「嗯?」
     「寧寧還是喜歡你短頭髮的樣子。」顧寧說道。
     顧流光幾不可聞的一嘆,「哥哥太忙了,沒有時間上理髮店。」而且,也沒有那個閒錢去亂花。
     「沒關係啦,你這樣也很帥,我沒有嫌棄你。」顧寧連忙道。
     「我知道。」顧流光輕拍著她的背,開始哼起搖籃曲來。
     顧寧的意識漸漸迷糊,卻還不忘說出心中的話:「要不……哪天寧寧幫你把它剪了吧……」
     「好。」顧流光失笑,又不由有些惆悵。果然太長時間沒有打理自己,連寧寧都開始嫌棄他了嗎?
     顧寧睡著後,顧流光又從床上翻坐起來,將今天賺到的錢全都放起來。回頭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妹妹,他輕嘆一聲,捧著裝著存摺的盒子,打開門走了出去。
     坐在台階上,藉著樓道里微弱的燈光,顧流光翻看著存摺,計算著上面的數字。
     辛苦了一年多,加上今天拿到的,他省吃儉用存了差不多九千塊。這已經不算是小數目了,但若要給患有心臟病的妹妹做手術,這些錢是遠遠不夠的。
     無奈的撐住頭,顧流光看著遠處被燈火映紅的天空,眼中滿是迷茫。
     他真的不知道,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湊夠那高昂的醫藥費?
     他已經很努力的在打工掙錢了,白天去給人家的餐廳做服務生,晚上輾轉在各個酒吧唱歌,有時候忙得連停下來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人和人真是不一樣的,那個導演能一下拿出七百塊給他,而自己卻要為一天幾十塊的工作而從城東奔走到城西。
     唉,要怪只能怪他出身不好,學歷不高,又沒什麼本事,連累了寧寧為他受苦了。
     不知怎地,他眼前又出現了那個突然出現在片場裡的男人來。
     那個男人身上與生俱來的氣勢讓人根本無法忽視,僅僅只是站在那裡,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更何況,他剛才還緊緊盯著自己。
     想起那道灼熱得直入靈魂的視線,顧流光眉頭一擰,心裡越發的煩亂起來。
     那人是誰?是這部電影的主演麼?
     算了,管他是誰,總之他們橫豎都不會是同一類人。
     收起存摺,顧流光轉身回到了屋子裡。
     與此同時,《那年夏天》臨時片場。
     晏東霆與曾愷談完事出來,經過拍攝場地時,又不由得停下腳步朝那裡看了看。恍惚間,他以為那個少年似乎還坐在那裡,正隨性的彈奏著他的吉他。
     晏東霆接觸娛樂圈這麼多年,不是沒有見過長得不錯的演員,但卻從沒有哪一個能像那個少年一樣,第一眼就能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
     尤其是他的那雙眼睛,看著他的時候,彷彿就像是兩團急速旋轉的漩渦,要將他的靈魂吸噬殆盡。
     顧流光,顧流光,當真是流光溢彩。
     回到車上,車子平穩的朝他住的地方開去。
     他拿出手機,給馮毅撥了個電話:「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知道關於顧流光的一切。」
☆、番外一 七年(3)
   
     第二天,顧流光照例起了個大早。
     做好早餐和午餐,洗漱穿戴整齊,吻了吻顧寧的額頭後,他便出了門。
     他今天本是要去餐廳上班的,不過因為昨天去做了個臨時演員得了不少錢,便尋思著請個假到醫院去一趟。雖然還沒湊夠手術費,但他還是想試著說服醫生,能不能先支付一些錢,先把手術給做了。
     雖然寧寧跟著他來到這裡後就很少再犯病了,但他不敢保證未來的事。他很害怕自己還沒能湊夠醫藥費,寧寧就承受不住疼痛先一步離開他。他這輩子沒什麼指望,就希望他這個唯一的親人能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著。
     乘著公交車來到醫院,顧流光找到了顧寧的主治醫師。
     聽完顧流光的懇求,醫生面露難色的說:「不是我不想幫你,實在是這個手術風險太大,光是前期準備工作就需要不少費用,你的那點錢……實在做不了什麼。」
     那點錢……顧流光臉色瞬間變白。他辛辛苦苦攢了那麼久,在別人眼裡卻只是「一點」而已麼?
     「如果寧寧是先天性心臟病,我們醫院倒是有相應的救助政策,只可惜……」醫生無可奈何的嘆息一聲。
     顧流光垂下眼,失望的道:「我知道了,還是謝謝您。」
     「其實你今天可以帶她一起過來的,我正好順便給她做個檢查。」醫生道。
     「下次吧。」顧流光搖搖頭,「我不想讓她看見我這個樣子。」
     「你也別太悲觀,只要飲食作息合理規律,注意保暖,避免情緒激動,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的。」
     「好。」顧流光點點頭。
     跟醫生道別後,顧流光就離開了醫院。走出醫院時,他看了看灰暗的天空,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算了,既然沒有辦法先做手術,那麼就努力工作吧。只要那個女人不出現,他有信心可以保護好寧寧,不會讓她受到一點傷害。
     唉,話雖如此,可是照他賺錢的速度,再攢個四五年,也未必能攢夠寧寧的手術費。
     難道,真要聽昨天那個導演的,接受他的幫助麼?那個人說過,做主角,可以掙到六位數的片酬。見識過曾愷的豪爽,顧流光有些動搖起來,但隨即又緊緊擰起眉頭。
     不行,不能去。這世界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只是欣賞他,就願意幫助他,讓他飛黃騰達榮華富貴?當他是沒見過世面的三歲小孩兒呢?這些年在社會裡混,他可是見多了這種人。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從你這裡索取著一切好處,跟吸血鬼似的。
     冷笑一聲,顧流光不再考慮這個問題,轉身朝公交車站走去。
     回頭他就把那張名片給撕了。
     經過一家影樓時,顧流光又停下了腳步。轉身看著鏡中那個頭髮老長,看起來頗具藝術家風範的人,無奈的搖了搖頭。
     假都請了,橫豎他今天白天也沒地方去,不如去把頭髮剪了吧。實際上他看著自己也挺不習慣的,活像個娘兒們。
     想到這裡,顧流光便開始在附近尋找起理髮店來。可走了半天,找到的全是裝修得富麗堂皇的發廊,裡頭那些員工一個個都跟掉進染缸裡似的,看著就不像好地方。當然,顧流光也是問過價錢的,光剪不洗,都要10塊錢,更別說洗剪吹全套服務了。
     果然不是個好地方。顧流光臉色不好的離開了這片地兒,搭上公交車回家了。
     回到家時,顧寧早醒了,正在吃著他做的早餐。見到他回來,她又驚訝道:「哥哥,你今天怎麼也回來這麼早?」
     「今天休息,哥哥回來陪陪你。」顧流光笑道。
     顧寧十分高興,將早餐吃完後,便開始纏著顧流光給她講故事。
     顧流光從未拒絕過妹妹的請求,依言將她抱起來,到樹底下坐著,將她放在自己的腿上,指著遠處高低各異的房子,還有停在不遠處的一輛轎車,講起故事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時不時的低頭看向妹妹,目光中帶著無窮無盡的寵溺和疼惜。而這溫馨的一幕,被躲在那輛轎車裡的人盡情的收入了眼底。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晏東霆也依然能夠看清看著顧流光臉上的笑容,以及那幾乎可以溺死人的溫柔目光。
     與昨天晚上的驚豔不同,現在的這個少年溫暖美好,令人更是忍不住的想要靠近,想要讓他也這樣看著自己。
     察覺到心口傳來的滾燙,晏東霆抬手按了按,發現心跳早就亂了方寸。
     這個叫做顧流光的少年太危險了。晏東霆想到。
     倏地,那個少年忽然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來。晏東霆一驚,連忙將身子往後隱了隱。
     被發現了麼?
     隨後,晏東霆就知道是自己多心了。顧流光只是很隨意的看了這裡一眼,然後就移開了目光,繼續和他懷裡的小女孩說著話。
     晏東霆知道,那是顧流光的妹妹,叫做顧寧,是個心臟病患兒。
     皺起眉頭,晏東霆低下頭,再次翻了翻手中的資料。
     顧流光,18歲,C市人,母親名叫顧婕,生父不詳。兩年前帶著妹妹離開C市,在附近幾個小城市停留過一段時間,最後在一年半以前來到A市,之後就一直在這個——破舊的地方住著,開始了白天在餐廳兼職,夜晚在酒吧唱歌的打工生涯。
     曾愷沒有騙他,顧流光的確在「流雁酒吧」唱歌,但不止在這一家,他一個晚上需要趕3個酒吧的演出。其中的兩個還是在城西。從城東到城西——這樣的跨度,不可謂不辛苦。而這樣的辛苦,全都是為了他懷中的那個妹妹。
     晏東霆眼神黯了下來。
     兩年前……兩年前顧流光不過才16歲吧?與他同年紀的少年們那個時候還在學校裡無憂無慮的唸著書,而他,為什麼那麼早就離開了家,而且身邊還帶著一個得了心臟病的小女孩?
     目光停留在「生父不詳」四個字上。
     就算他和顧寧都是私生子,沒有父親管,但至少他們還有個母親,不是麼?難道就連他們的母親也不管他們麼?
     晏東霆再次抬起頭,原本坐在樹底下的那對兄妹卻忽然不見了蹤影。
     晏東霆正驚訝時,顧流光和顧寧又出現在了視線中。
     顧流光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將手中抱著的舊窗簾鋪開,繞到脖子後綁住。顧寧搬出一張小凳子,搭在他身後,搖搖晃晃的踩了上去,看得晏東霆膽顫心驚。
     站穩後,她舉起了手中明晃晃的剪刀,在空中揮了揮手,笑嘻嘻的說著什麼。
     隨後,顧流光豁出去的閉上了眼,點了點頭,臉上滿是無奈卻又幸福的笑容。
     這是在幹什麼?晏東霆皺起了眉。
     顧流光紮在腦後的頭髮倏然散開,將他的大半張臉都給遮蓋住。顧寧白皙的小手撩起的頭髮,舉起剪子一刀剪了下去——
     一縷縷黑色的發絲飄落在地上,像極了秋天的落葉。
     一個小時後,顧寧終於把顧流光半長不短的頭髮剪了個精光。
     晏東霆:「……」
     顧寧從小凳子上跳下來,繞著顧流光轉了兩圈,捂著嘴樂不可支。
     顧流光抬起手摸了摸扎手的頭髮,無奈的對她說了句話。顧寧小跑到屋裡,拿了鏡子出來,遞到了顧流光手上。
     看清自己的頭髮被剪得跟被狗啃過一樣,顧流光當即轉身瞪著顧寧。兄妹兩人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幾秒鐘後,兩人同時大笑起來。
     晏東霆也跟著笑出聲來,肩膀不住的抖動。
     笑著笑著,晏東霆發現,他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發自內心的笑過了。幾年了?他恍惚的想,自從被他的父親趕出了家門之後,就不再有過了吧?
     倏地,晏東霆有些羨慕起顧流光來。他還有一個妹妹,而自己呢?
     那對兄妹又玩了一會兒,便進屋了。
     晏東霆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好一會兒,正打算離開時,顧流光卻又打開門走了出來。他拿著掃帚,來到樹底下,清掃著落滿一地的黑髮。
     看著那別具一格的髮型,晏東霆忍俊不禁。不過,不得不承認,即使是這樣,那個少年依然俊美得猶如一幅畫。
     顧流光掃了一會兒,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的停了下來,滿臉的悲傷。
     那一瞬間,晏東霆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令他不能呼吸。
     顧流光在那一直站著,晏東霆就在車裡一直看著。
     他站多久,他就看多久。
     如果不是手邊的手機響了,晏東霆想,他能就這樣看著顧流光直到永遠。
     電話裡馮毅說,公司有事等著他回去處理。晏東霆別無他法,只能在顧流光進門後,發動車子離開了這個算得上是荒涼的地方。
     開車回公司的路上,晏東霆陷入了沉思。
     一天之內,他就從顧流光臉上看到了幾種截然不同的表情,無奈的,喜悅的,悲傷的,溫柔的,每一種都深深牽動著自己,讓自己怎麼也無法逃開。
     握緊方向盤,晏東霆心中的某個念頭愈發的清晰熱烈起來——
☆、番外一 七年(4)
   
     顧流光到底還是沒有撕了那張名片,他看了看又塞回了抽屜裡。人總得給自己留點後路,他怕哪天自己真的被逼上絕路了,還能有個求助的地方。
     收拾了一下東西,給妹妹做好了晚飯,他背上吉他又出去找活兒了。
     頭髮被剪得亂七八糟,他也沒管,橫豎是自己妹妹的傑作,他竟還覺得有些自豪。
     可是搭乘公交車,來到酒吧一條街外面時,那些平常就老聚在酒吧外頭溜躂的混子可就不這麼覺得了。
     看見顧流光遠遠的從外面走來,他們起初還愣了一下,認清是誰後,就不約而同捧著肚子大笑起來。
     顧流光走近了,其中一人朝顧流光道:「喂,顧流光,你上哪兒回來了,頭髮怎麼跟被狗啃過似的?」
     顧流光平常就不愛搭理他們,此時見他們嘲笑自己的髮型,臉色並不太好,也就更懶得回話了。
     誰知那些人倒還不依不撓起來了,圍上來毫不客氣的推搡著他的肩膀道:「你說話啊,你頭髮怎麼了?」
     「關你什麼事。」顧流光冷冷的道。「讓開。」
     「你不會真被狗咬了吧?難怪跟個瘋狗似的在這亂叫。」那些人可就最看不慣顧流光這幅故作清高的姿態了,都是出來混的,給誰臉色看啊。
     「你說誰是瘋狗?」顧流光當即就怒了,瞪著那個笑話他的人說道,「你自己搞清楚,是誰先在這亂叫的。」
     身後又有一人伸手朝他推來,像是要抓他身後的吉他。顧流光察覺到,側身躲開,隨後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擰,怒道:「誰讓你碰我吉他!」
     那些人見顧流光動手了,也忍不住了,你罵一句我吼一聲就撲上來要揍顧流光。就在這時,忽然有一人扒拉開他們,擋在顧流光身前,道:「幹什麼呢,聚眾鬥毆,還以多欺少,需不需要我打電話報警啊?」
     那人正是顧流光昨天去參加拍攝的那部電影的導演曾愷。
     那些人見有人來幫顧流光,而且看起來還有些眼熟,不敢太過囂張,便收回了架勢。但是為首的那個還是沖顧流光吐了一口唾沫,惡狠狠的道:「給老子走著瞧。」說完,和自己的兄弟扶著那個被顧流光傷了手的人罵罵咧咧的走了。
     那些人走後,曾愷一邊嘟囔「這都是些什麼人啊」一邊回過頭來看顧流光,關切的問:「怎麼樣,你沒事吧?」
     顧流光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並不感激自己被救了,而是道:「誰要你多事。」
     曾愷也不惱,看了看他的頭髮,說:「你頭髮怎麼了?昨天不還好好的?」
     顧流光不回話,繞開他,朝酒吧裡走去。酒吧裡多數人都認得他,見到他這新造型都忍俊不禁,但礙於他的脾氣和面子,均沒有說出來,一瞬間,酒吧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這時時間已經快到八點了,顧流光跟酒吧老闆打過招呼,等台上的歌手唱完後,便站了上去。他把吉他抱到身前,試音結束後,先來了兩首酒吧老闆指定的歌。
     顧流光工作的時候是很投入的,幾乎可以將外界的目光和聲音自動屏蔽掉。
     曾愷在酒吧裡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眯眼打量起光束下的少年來。他今天連續碰了兩個釘子,臉色竟一點都沒變,看著顧流光的眼睛裡滿是興趣。他怎麼可能會生氣呢?他就是想著來接近顧流光的,這麼點兒氣都受不了,那他還白在這圈子裡混了。
     半個小時後,曾愷約的人也到了,都是幾個常混在一起的導演製片朋友。坐在曾愷身邊,那幾個人順著曾愷的目光看去,隨後立即會意的笑了起來。
     「怎麼,瞧上了?」
     「是啊。」曾愷收回目光,笑著打開一罐啤酒。「昨天他還去給我那部戲客串了一把。」
     「喲,這麼快就上手了,你可以啊。」其中一人笑了起來,順道誇了一把顧流光的長相,「實話說,長得還真不錯,扔圈子裡頭指不定能大紅大紫。」
     「還沒上手,這孩子不好說動。」曾愷搖了搖頭,「我跟他提過要捧他,被他給拒絕了。」
     「所以你今天叫我們來,是讓我們給出出主意?」另一個人道。
     「是啊,哥幾個有沒有好的招?」曾愷笑問。「這事兒你們平時可干多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還能有啥,捏著弱點下手唄。」
     弱點嗎?曾愷想到。那孩子缺錢得很,五百塊就已經能讓他舒展眉頭了。不過……
     想到昨天顧流光拒絕了自己的名片,還有剛才在酒吧外的冷淡,曾愷不禁搖了搖頭。那孩子太要面子了,連最普通善意都拒絕了,一般的辦法根本行不通。
     「我手頭上的片子沒有適合他的角色了,你們那有沒有?」曾愷向幾個好友問道,「不用太重要,跑龍套也可以,勻一個出來。」
     「讓這樣的人跑龍套,你也舍得?」有人調笑道。
     「總得一步一步來,吃到這一行的好處了,還怕他不上鉤麼?」曾愷道。
     「話說回來,他有經紀公司沒有?」另一人問道,「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
     說到這個,曾愷不由朝四周望瞭望,尋找著另一道身影來。但四下望過去都沒見到,曾愷不由嘀咕兩聲。
     昨天瞧晏東霆那副火急火燎的模樣,還以為他今天一定會來這裡守著顧流光呢。實際上,那個愣頭小子對顧流光也沒多上心嘛。
     想到這,曾愷心情愉悅的從兜裡掏出一百塊錢,叫來服務生,示意他給表演台上的顧流光送去。
     「給他的小費。」他道。
     晏東霆是想到顧流光兼職的酒吧看看的,但無奈今天公司裡事情實在太多,等他忙完以後,已經快接近凌晨了。翻了翻資料上顧流光晚上兼職的時間,他怕是連最後一場都趕不上了。
     無奈之下,晏東霆只能開車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洗了個熱水澡,晏東霆坐到沙發上又開始研究起顧流光的資料來。
     他想要接近顧流光,那麼就必須要做最充足的準備,才能拿到絕對的機會。
     顧流光兼職那麼多份工作,每天辛辛苦苦的從城東跑到城西,想必是為了攢錢給顧寧治病。
     倒是可以先從顧寧身上下手。晏東霆想到。錢他有很多,他可以幫顧流光治好顧寧的心臟病。顧流光喜歡唱歌,他可以捧他做什麼金曲歌王,亞洲天王。顧流光要是喜歡拍戲,他也可以讓他每一部戲都做男主角,到時候片酬更是只會多不會少。
     顧流光和顧寧的生父,他也可以替他們找。至於他們的母親……他會查出來這個女人為什麼丟下這對兄妹不管的。
     總之,有他在,顧流光和顧寧就不會再遭受任何苦。
     只要顧流光願意跟他在一起,這一切他都能替他們解決。
     想到這裡,晏東霆給馮毅打去一個電話。馮毅也還沒睡,接電話的速度非常之快:「晏總?」
     「明天上班後,立即擬一份待遇最好的合同拿到我辦公室裡來。」
     馮毅道:「好。」
     「你再去查一查他和顧寧的生父,務必要找到那個人。還有關於他母親的一切,也都查清楚了。」
     馮毅道:「好,您什麼時候要?」
     「盡快。」晏東霆道。
     掛掉電話後,晏東霆輕撫著照片裡顧流光的臉,眼中滿是勢在必得。
     收到那100塊錢小費時,顧流光出離的憤怒。唱完自己的場後,他跳下台子,拿著那100塊錢,來到曾愷他們那桌,把錢扔了回去。
     「拿回去,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顧流光冷冷的說道。
     這桌除了曾愷,其他人都嚇了一跳。
     曾愷面不改色的說:「這哪裡是施捨,你唱歌,我欣賞,給點小費不是很正常嗎?」
     「其他人給我會收,但是你不行。」顧流光冷冷的說完,便轉身走出了酒吧。
     曾愷沒有追出去,而是把錢收了起來。
     那幾個人嘖嘖嘆道:「這性子,不好搞定啊。」
     「昨天我多給他兩百的時候他並沒有拒絕。」曾愷道。「可能是他今天被人欺負了,所以特別敏感。慢慢來吧。」
     「我也對這小子感興趣了。」一人說道,「我就喜歡治服這種不聽話的人。」
     另一人摸著下巴笑了起來,用腳踢了踢曾愷:「怎麼樣,到手了以後,給哥幾個也玩一下?你不會捨不得吧?」
     「怎麼會,咱們誰跟誰啊。說好了,有什麼適合的小角色都給我留著啊。」曾愷道。
     「行,絕對沒問題。」
     顧流光出了流雁酒吧,便一路向其他酒吧奔去。他很擔心曾愷會跟上來,但幸運的是,接下來在其他兩個酒吧的演出都像往常一樣順利,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結束完夜晚的工作,他背著吉他疲憊的回到了家裡。
     顧寧已經睡下了,但聽到聲響後,還是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
     顧流光將她抱起來親了親,輕聲哄道:「不好意思,我把你吵醒了。」
     顧寧依偎在他懷裡,藉著燈光看了看他的臉色,道:「哥哥你不開心嗎。」
     顧流光愣了一下,直覺回道:「沒有,寧寧別多想。」
     「是不是別人笑你的頭髮不好看?」顧寧小聲說道,一副委屈的樣子,「寧寧知道錯了,以後寧寧再也不干這樣的事了。」
     「不是,很好看,哥哥很喜歡。」顧流光道,「真的,不關你的事。」
     「哥哥,如果唱歌被人欺負了,回來一定要告訴寧寧。」顧寧拉著顧流光的手道,「寧寧不希望你難過。」
     顧流光抱緊顧寧,心中酸楚的道:「知道了。」
☆、番外一 七年(5)
   
     第二天,顧流光像往常一樣回到了餐廳上班。當然,有了昨天的經歷,顧流光今天出門前戴上了一頂鴨舌帽,遮住了頭髮。他固然不在意自己在別人眼裡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是他很在意別人借此詆毀顧寧。一想起昨天酒吧外那些人將顧寧比喻成是狗,他就氣得渾身發抖。
     來到餐廳,換上制服,他就開始了一天重複而又忙碌的工作。
     令他意外的是,中午休息的時候,經理提前給大家發了工資。
     「老闆說上個月餐廳生意很不錯,所以今天就提前給大家發了工資,還給了額外的獎金。」經理笑說,「希望大家這個月再接再厲。」
     翻著多出的150塊錢,顧流光心裡很激動也很高興,他感覺自己離目標又進了一步。於是,他更認真的幹起活兒來。
     只要他努力,有朝一日,他總會治好寧寧,給她最好的生活的。
     早晨來到公司,馮毅就將擬好的合同拿到了晏東霆的辦公室。
     晏東霆翻看了一下,滿意的點點頭。
     馮毅道:「這是要拿給顧流光?」
     晏東霆道:「沒錯。」
     馮毅暗道,晏總還真的對那個少年上心了。又是調查身世,又是給他最好的藝人待遇,接下來呢?他又會做些什麼?
     「調查的事有眉目了麼?」晏東霆問道。
     「暫時還沒有,這個需要點時間。」馮毅道。
     「嗯。」晏東霆點了點頭,忽的站起來,到馮毅面前展開手臂,問道:「我今天怎麼樣?」
     馮毅定了定神,道:「英俊瀟灑。」
     「髮型呢?」
     馮毅:「……一絲不苟。」
     晏東霆自言自語道:「我需不需要再來點香水?「
     馮毅:「……」您開玩笑呢吧?!!
     不等馮毅回答,晏東霆又道:「算了,香水對她來說似乎太刺激。」
     馮毅暗道,您今早的舉動也的確夠刺激的……
     「行了,你下去工作吧。」晏東霆說道。馮毅轉身的時候,晏東霆又叫住了他:「從今以後,晚上不許打電話來打擾我。」頓了頓,他又道:「除了與顧流光有關的事例外。」
     「好的,我知道了。」馮毅點點頭。
     「你跟Mario交接一下工作,一旦顧流光簽了合同,我會讓你來做他的經紀人。」晏東霆道。
     「好。」馮毅道。
     馮毅離開後,晏東霆又拿起那份合同來看了看,眼前不覺浮現出顧流光穿著西裝禮服,站在電影最高獎領獎台上的場景來,心口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灼熱得有些嚇人。
     他真的很期待能見到顧流光備受矚目的那一天。
     可是,他想要的,並不止如此。
     想到這,他放下合同,轉身出了門。
     晏東霆將車往顧流光家裡開去。
     他知道顧流光這個時候是在餐廳裡工作,但他今天並不急著去見顧流光,而是想先去見一見顧寧。
     將車停在那座老舊的二層小平房外,晏東霆下了車,朝昨天看到的那間屋子走去。
     站定在門外,晏東霆抬手敲了敲門。
     不一會兒,屋裡傳來小姑娘稚嫩的嗓音:「誰在外面敲門?」
     這孩子還挺有警惕心的,晏東霆想到。
     頓了頓,晏東霆道:「我是你哥哥的朋友。」
     屋裡沒了聲響,晏東霆皺起眉頭,正想繼續敲門時,門被人拉開一條縫。
     晏東霆低下頭,門縫裡有雙閃亮清澈的眼睛正好奇的上下打量著他。
     晏東霆蹲下身與顧寧平視,淺笑道:「你好。」
     「你騙人。」打量完畢,門裡顧寧說道。
     晏東霆愣了一下,問:「我怎麼騙人了?」
     顧寧道:「我哥哥沒有穿成你這樣的朋友。」說完,就用力的將門關了起來,還順道把門給反鎖了。
     晏東霆驚訝於顧寧的細心和警惕,起身低頭看看自己。為了想給顧寧一個好印象,他來之前特地做了準備,也和馮毅確認過,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卻沒想到會因此而在顧寧這裡吃了個閉門羹。
     晏東霆皺起眉。該怎麼辦才好,他可不想就這麼放棄了,顧流光疼愛妹妹,那麼討好顧寧是很必要的。
     但是,該如何做呢?
     他轉過身,然後,就看到了曬在樹底下的衣服。
     清風拂過,那幾件明顯已經褪了色的牛仔褲和毫無任何圖案的T恤隨風輕輕擺動著。晏東霆認出,曬在最前面的,正是自己第一次看見顧流光時他身上穿的那一件。
     晏東霆不受控制的走上前去,抬起手摸了摸那件T恤。
     衣服已經幹了,有淡淡的肥皂味從上面傳來,衣服料子並不是特別好,有些硬,還不透氣,看起來已經穿了很久了。
     晏東霆又往後看了看,其他幾件衣服都是如此。當看到曬在末尾的顧寧的衣服的時候,晏東霆愣了愣。
     比起顧流光,顧寧的衣服質量明顯要好很多,而且能看出是新買不久的。
     晏東霆心中頓時像堵了一塊大石頭,怎麼也喘不過氣來。
     他想,他知道為什麼顧寧會說出那樣的話了。
     站了一會兒,長長的舒出一口氣,晏東霆轉身離開了這個地方。
     離開之後,晏東霆一路將車開到商場外,下車直直走進那家他常去的品牌服飾店裡。挑好東西,臨付款時,他忽又改了主意,扔下東西返回了車上。
     繞著城市跑了大半圈,給馮毅打了無數電話,他最後才尋到了服裝批發市場的位置所在。
     服裝批發市場很大,人流擁擠,空氣流通不暢。晏東霆還未走進裡面,眉頭就緊緊的皺了起來。但一想到顧流光,他深呼吸一口氣,還是和周圍的人一起往裡頭擠去。
     等他再從裡面出來的時候,身上已經被汗水給打濕,頭髮耷拉著垂了下來,襯衫也黏在身上,手上還拎著一個很大的黑袋子,狼狽得和來批發採購的服裝商一個模樣。
     直到回到自己的車上,晏東霆才覺得自己終於緩過勁來。
     翻了翻放在副駕駛座上的大黑袋,他從裡面抽出一件帶著標籤的廉價T恤,舉起來看了看。
     穿上這些衣服,他看起來總該像是顧流光的「朋友」了吧?
     嘴角勾起,晏東霆發動車子,往來時的路開去。
     尋了個地方將標籤拆掉,換上剛買的T恤牛仔褲,穿上球鞋,再把頭髮弄得凌亂無比,晏東霆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滿意的點了點頭。
     換了身衣服,晏東霆沒了那上位者盛氣凌人的氣勢,看起來就像個桀驁不馴的青年。
     這次,晏東霆特地將車停在了一個隱蔽的地方,隨後下車朝顧流光和顧寧的家走去。
     然而,他還是沒能成功的敲開那扇門。
     小姑娘依然趴在門縫裡對他的打扮評頭論足:「雖然你換了一身衣服,你看起來不像個好人,寧寧不會給你開門的。」
     晏東霆:「……我哪裡不像個好人了?」
     顧寧再次把門關上了,道:「你長得太凶了!」
     晏東霆蹲在門前,默然無語。衣服穿得太好,他可以換一身。但長得凶,他該怎麼辦?
     算了算了,今天先這樣吧,改天再來試試,實在不行,再想其他辦法。
     晏東霆無奈的起身離去。
     傍晚,顧流光回到家的時候,顧寧抱著他的脖子,笑嘻嘻的邀功道:
     「哥哥,寧寧今天特別的了不起哦!」
     顧流光揉了揉她的腦袋,眉眼溫柔:「你今天都做了什麼?」
     「今天有個人來敲咱們家的門,說是你的朋友,但是寧寧沒有給他開門。」顧寧笑道,「寧寧是不是很厲害?」
     顧流光臉色頓時一變,抱著顧寧的手緊了緊。
     「你做得很好。」他道,「不要隨便給不認識的人開門。」
     「寧寧知道。」顧寧蹭了蹭顧流光,像一隻乖巧的貓咪。
     「乖,哥哥去給你做飯。」顧流光拍了拍她的背說道。
     顧寧跟著顧流光來到廚房,看著顧流光熟練的準備著晚餐,忽然問道:
     「哥哥,你有朋友嗎?」
     顧流光渾身一僵,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顧寧放在身後的小手揪成一團:「寧寧總是看見你一個人,也從來沒有聽你提起過誰。」
     「有啊。」顧流光道。
     「真的嗎?」顧寧揚起欣喜的小臉,「他是誰?有哥哥高嗎?有哥哥好看嗎?像哥哥一樣會唱歌嗎?會對寧寧好嗎?」
     顧流光哭笑不得的停下手。這樣的人,世界上根本就只有一個吧?但他還是哄道:「有的,他也會像我這樣對寧寧好。」
     顧寧圍著他開心的道:「太好了,寧寧也想有一個朋友,能像寧寧這樣愛哥哥。這樣我們就不會永遠都是兩個人了。」
     顧流光鼻頭一酸,紅了眼眶。
     接近顧寧失敗,晏東霆沒有回公司,而是開車返回了家中。
     將裝滿了T恤牛仔褲的袋子隨手扔在沙發上,他心煩意亂的來到浴室裡沖了個澡。
     溫熱的水從頭頂澆灌而下,劃過他結識有力的軀體,匯聚在他腳邊,朝一旁流去。
     洗掉奔波了一天的疲憊和煩悶,晏東霆的眉頭總算舒展開來。
     浴室裡霧氣氤氳,他穿上柔軟的浴袍,用浴巾擦拭著頭髮,來到了鏡子前。
     伸手擦去鏡子上的水氣,鏡子裡清晰的倒映出他的樣子來。
     晏東霆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臉,微微皺起了眉。
     他看起來很凶麼?
     想起公司裡的員工和藝人都十分害怕他,而圈內的其他人對他似乎也頗為忌憚……
     將額前濕漉的頭髮撥開,他扯了扯嘴角。
     鏡子裡的人棱角分明,五官冷峻,笑起來時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和冷漠,令他看起來並不好接近。
     他忽的想起第一次見到顧流光時,從顧流光眼中捕捉到的驚慌失措。他確信顧流光當時看到他了。所以說,當時顧流光匆匆離開,也是因為害怕他麼?
     晏東霆的嘴角垂了下來。
     害怕麼……那樣的結果,可不是他想要的。
☆、番外一 七年(6)
   
     夜晚8點,流雁酒吧。
     晏東霆來到酒吧裡的那一刻,顧流光就察覺到了。
     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一樣,他從曲中回過神來,撥弄著吉他,哼唱著歌,怔怔的看著一道令人無法忽視的身影從表演台下緩緩走過。
     那人經過台下時,一直在側頭看著他,臉上雖沒有一絲表情,但凌厲的眼眸卻神采奕奕,帶著令人心慌的專注和灼熱。
     手上一錯,顧流光漏彈了一個音符,引得身旁的鼓手詫異的看了他一眼。
     不敢再看,顧流光慌忙的將目光移開,放在面前的曲譜上。
     但很明顯的,接下來的彈奏他已經有些心不在焉了。
     唱著唱著,他又不覺朝前看去。
     那個人尋了個靠近表演台,卻又不太顯眼的地方坐了下來。跟服務生要了杯酒,便靠在椅背上,撐著下顎出神的看著他所在的方向。
     與那日在《那年夏天》電影拍攝片場看到的不同,那個男人今天穿得很是普通,和他一樣的T恤牛仔褲,頭髮也異常凌亂,帶有一種頹廢的意味,令他英俊的臉龐更顯得張揚。但即使是這樣隨意的裝束,也依然掩不掉他眉宇間那與眾不同的氣勢。
     ——他僅僅只是坐在那裡,就足以成為全場的焦點。
     他到底是誰,怎會出現在這裡?
     顧流光皺起眉頭,唱道:
     【我和你啊,存在一種危險關係
     彼此挾持,這另一部分的自己——】
     他記得,這個人當時在片場的時候,穿得還是人模人樣的,怎麼如今穿成這樣?
     【本以為這完整了愛的定義
     那就乖乖的守護著你——】
     當時,那個導演似乎還和他說了兩句話。難道他們兩個認識嗎?
     【相愛變成,猜忌懷疑的爛遊戲
     規則是要,憋著呼吸越靠越近——】
     顧流光垂下眼,努力讓自己投入到平時的狀態裡。
     【但你的溫柔,是我唯一沉溺
     你是愛我的,就不怕有縫隙——】
     可他沒發現,他唱著唱著,又不由自主的將目光轉向了某個角落。
     兩道目光在酒吧日愛日未浮動的光華中小心翼翼的觸碰著,進而緊緊糾纏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離。
     心臟快速而有力的跳動著,混合著少年略帶滄桑的嗓音,令晏東霆恍恍惚惚失了魂。
     顧流光是在看著他麼?
     手心緊張得出了汗,晏東霆頭一次對自己如此的不自信。
     他穿成這樣,應該不會太奇怪吧?
     「……
     如果愛是說什麼都不能放
     我不掙扎,反正我也,沒差
     ……」
     顧流光以高音結束了這首略微悲傷的情歌,才恍然從歌曲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是盯著那個男人唱完的,他耳根頓時一陣滾燙,惱怒的一撥琴弦,洩憤似的彈奏起一首節奏極強的搖滾來。
     一旁的鼓手和鍵盤手連忙跟上他的節奏,暗道這小子今天怎麼不按常理出牌了?
     酒吧老闆也驚訝的從吧檯探出身子,朝台上的顧流光看了看。
     顧流光性子冷淡,平時只會唱些舒緩的民謠和情歌,沒想到今天居然爆發唱了搖滾,這實在太令人震驚了點。
     顧流光洩憤似的舉動把酒吧裡的氣氛帶動了起來,燈光配合音樂瘋狂閃爍著,人們開始起身跟著音樂舞動。
     眼前不斷搖晃的人影阻隔了顧流光和晏東霆之間的距離,顧流光心中的不適終於緩解了些,但依然還是會不經意的從人影縫隙中與晏東霆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發現,那個人的目光似乎更熱烈了。
     晏東霆看著檯子上的顧流光,激動的握緊了手中的杯子。
     如果說剛才顧流光安靜演唱的樣子美好得像一幅畫,那麼現在豁出去的瘋狂則是耀眼得令人忍不住的想要追逐仰望。
     他天生適合舞台,或者說,他天生就適合站在閃爍鎂光燈下。
     總有一天,他一定會讓顧流光成為最耀眼的那顆星,在這個世界發光發亮!
     當晚,流雁酒吧顧流光演唱的那個時段空前的熱鬧,除了開場的那首慢歌,餘下曲目竟全是節奏感很強的搖滾或爵士樂。
     眾人情緒高漲,臉上全是盡興。毫不知曉主導著這一切的顧流光心裡有多煎熬。
     他的時間一結束,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就背起吉他跳下台匆匆跑出了酒吧,連酒吧老闆在他身後呼喊都沒有理會。
     氣喘吁吁趕到蜂巢酒吧,顧流光看了看身後,發現那道沒有想像中的身影並沒有跟來,長長的鬆了一口氣,隨後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嚇人。
     慌什麼?那個人又不一定是來找他的。
     定了定神,他走進酒吧裡,跟退場的歌手打過招呼後,便站上台去專心致志的工作起來。
     這邊的演出可不能再像在流雁酒吧一樣了。他想到。
     誰知,半個小時後,那個人再次出現在了蜂巢酒吧裡。
     他依然是尋了個角落坐了下來,點一杯酒,安靜的看著顧流光唱歌,什麼也不做,甚至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為了阻擋那道惱人的目光,顧流光別無他法,只能再一次化身為搖滾歌手。
     然而,不僅是蜂巢酒吧,就連最後一場在Tipsy酒吧的演出也依舊如此。
     一次,他可以認為是巧合。
     二次,他可以說是偶然。
     三次,他只能無奈的確定,那個人似乎就是衝著他來的。
     煩亂如麻的心情讓顧流光很想揪住那人的領子質問他到底想幹什麼,但那人從頭到尾只是在那安靜的坐著喝自己的酒,什麼事都沒做,他也不好發難,否則倒是顯得他在自作多情了。
     讓顧流光慶幸的是,他返回家裡的途中,那人並沒有跟上來。這令他一直懸著的心安穩的落了下來。
     如果那個人再繼續跟來,他想,他大概真的會瘋掉。
     一晚上三場繃緊了神經的演出讓顧流光萬分疲憊,回到家匆匆洗漱後,他就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這一晚,他睡得格外沉,直到第二天上班時間快要到了才迷迷糊糊的醒過來。
     顧寧趴在床頭,笑嘻嘻的看著他道:「哥哥,你快遲到了。」
     顧流光一看時間,果然快遲到了,連忙翻坐起來,去打理好自己和顧寧的一切。
     來不及吃早餐,他匆匆的就出門了。直到成功的趕上公交車,才長長的鬆一口氣。
     看著車窗外搖晃的風景,顧流光緊緊的握住了扶手。
     不過一個晚上,他的生活就被打亂成這樣,真是始料未及。
     然而他不知道,這還只是個開始而已。
     當晚,那個人又再次出現在了顧流光面前。像前一晚一樣,安靜的聽完他的每一場演出,再跟著他從城東奔波到城西。
     甚至,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連續五天,天天如此。
     顧流光一開始很鬱悶懊惱,但最後竟也慢慢的習慣了。
     第六天晚上,天上下了不小的雨,顧流光以為那個人不會來了,結果他依然還是在顧流光剛開場的十分鐘內,坐到了他平時固定坐著的那個位置上。
     因為有雨,當晚酒吧內的生意並不是很好,客人稀稀拉拉,很是冷清。顧流光不好彈奏激烈的歌,便又恢復了之前舒緩的曲風。
     雨敲擊著酒吧窗戶上的玻璃,發出輕微的響聲。水流一股股彙集而下,將外面五顏六色的光折射進來,投射在那人的身上。那一刻,顧流光心中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歌聲裡不覺帶上了一絲往常沒有的溫暖。
     雨越下越大,路上早就沒了行人的蹤影。顧流光從流雁酒吧裡出來的時候,看著這天氣就有些發愁,這樣的夜晚酒吧的生意都不怎麼樣,實際上已經沒有趕去下一個酒吧的必要了。但想一想那微薄的演出費,他咬咬牙,還是決定繼續過去趕場。
     顧流光的傘很舊,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買的,基本上沒派上什麼用場,沒走多遠就因為雨太大而撐不住了。
     當時他一手護著吉他,一手撐著變了形的雨傘,風一吹過,身上就濕了大半,整個人說不出的狼狽。
     正當他惱怒的想要扔掉傘冒雨前行時,頭頂上多了一把大傘。
     他回過頭,那個一直坐在角落安靜聽他唱歌的男人撐著傘站在他身後,依然靜靜的看著他,一言不發。
     這是兩個人這些天來第一次打照面,卻是在這樣猝不及防、狼狽不堪的情況下。
     顧流光有著一剎那的尷尬和驚慌。
     但那人只是推了推傘,既沒笑話他,也沒胡說八道些什麼,彷彿這不過是他的舉手之勞。
     顧流光鎮定下來,用他那把破傘撐著吉他,跟那個人一起朝前走去。
     路上,那個人手中的雨傘全都往顧流光那邊擋去,自己半邊身子都被淋濕了也不管,也沒有抱怨過一聲。顧流光看在眼裡,走著走著,就挨那人近了些,讓他也遮一遮。
     蜂巢酒吧不算遠,離流雁酒吧也就兩三條街的距離,兩人走了一會兒就到了。
     對於顧流光的到來,蜂巢酒吧的人絲毫不感到意外。這個沉穩老練的少年雖然不太好相處,但對待工作還是很認真的,長得好,唱功也好,不管怎樣,都是值得被尊敬的。
     蜂巢酒吧果然也沒什麼客人,顧流光坐在檯子上時,環顧著冷清的四周,最後將目光放在那個一路陪著他過來的人身上,一直很想問他到底想幹什麼的念頭忽然淡了淡。
     算了吧,這樣也挺好,誰也不打擾誰,他願意唱,那個人願意聽,不正是他最忠實的聽眾麼?既然別人都有,他顧流光為什麼不能有?他知道他除了寧寧一無所有,但他也總該能奢望一點點東西吧?
     比如——寧寧嘴裡說的「朋友」。
     想到這裡,顧流光幾不可聞的輕嘆了一聲。
     結束了蜂巢酒吧的工作,這一次那個人隨著顧流光的動作站起了身,提著手中的傘跟在顧流光身後走出了酒吧大門。
     外面的雨小了很多,路面上的水灘蕩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那個人站在顧流光身側,撐起了傘。傘是黑色的,就像他的主人一樣沉默而結實。
     顧流光看了那人黏在身上的T恤一眼,將吉他往身上一背,撐起他的破傘,扭頭朝家裡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他忍不住回過頭看了看。那人站在蜂巢酒吧的門口沒動,但卻遠遠望著他的方向,辨不明臉上是什麼表情,唯獨眼神依然還是那麼的專注,彷彿——
     能一直這樣看著他到永遠。
☆、第二十八章
   
     自那日簽下合約後,晏東霆信守承諾,不再來打擾顧流光,把自己徹底投入忙碌的工作裡,在全國各地飛來飛去,借用馬不停蹄的疲憊讓自己忘記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沒有了晏東霆的打擾,顧流光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喘息。
     日子漸漸歸於平靜,拆了脖子上的頸托後,顧流光開始和李磊周益他們一起回到教室裡上課。雖然腳上的傷還沒好,古德的專業課程他也有很多地方都聽不懂,但他卻從未落下過任何一堂課,勤奮得令李磊周益張華這三個「逃課專家」感到汗顏。
     納納回到加拿大後,幾乎每天都會給顧流光打電話抱怨加拿大的生活好無聊,並關心他的傷勢以及他當明星的進展,令他哭笑不得的同時,又有些忍俊不禁。
     他也曾和古德的母親通過兩次電話,但因為和她沒什麼感情基礎,兩人的交談十分的平淡無味,話題僅限於生活費夠不夠用,身體好不好等方面上。
     顧流光本來還擔心古德的母親會因此看出什麼,誰知古德卻說沒有關係。
     「你別太擔心,我跟她感情沒那麼深,除了過年,她幾乎不會回來,那麼久不見,有些改變自然很正常。」
     「你其他的家人呢?為什麼一直沒有聽你提起他們?」顧流光疑惑的問道。
     唐謙翹著二郎腿在一旁給他倆削著蘋果,聽到後,抬起頭意味不明地朝古德看了一眼。
     「都死啦,」古德十分平靜,「我爸跟我媽離婚之後沒多久就走了,我爺爺奶奶是命數到了走的。我媽有一段時間還特別想讓我也移民加拿大,不過我不樂意,我還是更喜歡這裡。其實我覺得自己一個人也挺好的,真的,逍遙自在。想去哪就去哪。」
     顧流光有些不明白,同樣有不幸的生活經歷,可為什麼他和古德的性格卻像是兩個極端?
     「我現在總算是知道我們倆為啥會互相交換了,你瞧我們倆的經歷多像啊!說真的,等你畢業了,重返娛樂圈的時候,我們倆一起組成一個組合吧!到時候咱們可以起一個狂霸酷帥拽的名字,在娛樂圈裡縱橫叱咤,讓那些人都瞧瞧咱們倆的厲害!」古德想著想著,不由得興奮起來。
     唐謙笑道:「那我先預祝你們紅遍地球,衝出銀河系,成為全宇宙女性心目中的夢中情人的。」
     顧流光被他們倆逗笑,心中的酸楚漸漸消退散去。
     唐謙將蘋果切成小塊,送到了古德唇邊。古德十分自然的一口咬了下去,眉飛色舞地道: 「流光,我覺得以後哪個妹子嫁給我——哦不嫁給你,簡直是賺大發了!」
     顧流光:「為什麼?」
     「因為有車有房,還長得帥啊!」古德無比自戀地說道,掰著手指數了起來,「車——我爺爺有輛桑塔納,雖然款式已經過時了,但是還能開。房——我爺爺家那小平房地處C市市中心黃金地段,附近有幾座大商場,面積雖然小了點兒,但轉手還是能賣個百來萬的。而現在這些東西都是我——哦不,都是你的了,這還不賺嗎?對了,妹子嫁過來以後還不用面對公公婆婆,這是多少姑娘夢寐以求的事啊!」
     顧流光笑道:「是挺賺的。」
     「所以我一直覺得之前那個拒絕我的妹子忒沒眼光了,嘖嘖。」古德想起自己被拒絕的慘痛經歷,忍不住搖頭感嘆,啊嗚一口又咬掉唐謙遞過來的蘋果。
     「哦?」唐謙挑了挑眉。
     「我人生中第一次告白失敗竟然是輸給了一個遙不可及的明星,這簡直是在踐踏我的男性尊嚴!」古德怒道,隨後又壞笑起來,「不過我不會灰心的,莫瑞迪算什麼,我『顧流光』才是真絕色。」
     顧流光和唐謙對視一眼,無可奈何的笑了起來。
     從古德的病房裡出來,唐謙一路護送顧流光到了樓下。臨分別時,唐謙將手中為顧流光準備的藥遞過去。
     「希望你現在已經不再需要這些藥物了。」唐謙說道。
     顧流光看了手中治療抑鬱症的藥物一眼,回想起這段時間來的點點滴滴,悵然嘆道:「只要他不來,我現在的生活沒什麼可以挑剔的。」
     「他真的如約不再來打擾你了?」唐謙問道。
     顧流光道:「嗯。」
     唐謙問:「那你開心嗎?」
     顧流光淡淡的道:「就那樣吧,沒有什麼開不開心的。」
     唐謙又問:「那你還恨他嗎?」
     顧流光別開臉,望著別處沉默不語。
     「把他當成一個陌生人就好。」唐謙說道,「總會有可以坦然面對他的那一天。」
     顧流光拿過他手中的藥,轉身向外走去:「我走了。」
     「多保重。」
     時間悄無聲息的流逝著,不知不覺已是12月,入冬了。
     教室裡開著暖氣,顧流光低頭認真的在本子上做下筆記,脖子因為長時間的低頭而有些難受,手心因此也冒出了一層薄汗。
     下課鈴這時候響了起來。
     課堂上的教授準點的收起講義,說了一聲「今天就到這裡」,便快速的走了出去。偌大的公共教室裡頓時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音,抬頭一看,大家也都紛紛起身下課。
     終於抄完筆記,顧流光輕輕吐出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筆,抬手揉了揉痠痛的脖子。
     「你……你好……」
     身旁突然傳來女孩子支吾的聲音,顧流光和身邊的周益等人一起轉頭看去。
     只見一個嬌小可愛的女孩子站在過道上,正紅著臉看著顧流光,軟聲細語地問道:「古同學,我能單獨和你說幾句話麼?」
     顧流光像是不解風情一般,漠然地說道:「有什麼話在這裡說吧。」
     女孩的臉似乎更紅了,像是下一秒就能滴出血來。她不好意思的看了滿臉壞笑的周益等人,從書中取出一張紙片,朝顧流光遞去。
     「聖誕節那天,我想請你看電影,就我們兩個人。」
     那是一部叫做《最美的時光》的愛情電影,名字很惡俗,但包含在其中的意味格外明顯。顧流光皺了皺眉,抬起頭看了女孩子一眼。
     女孩也在看著他,大大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顧流光下意識的想拒絕,可不知想到了什麼,他收拾課本的動作稍微頓了頓,最後還是抬手將她手中的電影票接了過來。
     女孩激動的將手中的書抱在胸前,眼裡綻放著神彩。「那天下午5點,我會在電影院外等你!」說完,就轉身快步跑了出去,像是害怕再慢一步他就會改變了主意。
     將電影票夾進疏離,顧流光也起身離開了教室。
     李磊等人連忙追上他。周益道:「哇塞,阿德,看不出來你原來喜歡這個類型的啊!」
     李磊捶了一下他的腦袋,道:「怎麼,你羨慕嫉妒恨啊?」
     周益苦惱的皺起眉頭說:「是啊,阿德最近桃花氾濫到不行,我嫉妒啊。我天天跟在旁邊,怎麼就沒個妹子看上我呢?」
     自從那個娛樂新聞出來以後,「古德」的桃花運忽然就像是股票一樣猛漲起來,每次走在路上或是在教室裡的時候,都有妹子攔住他們,要麼給「古德」送各種各樣的禮物,要麼直接當面告白,把他們這群單身狗嫉妒得眼都紅了。
     之前他都是冷淡拒絕了那些告白,沒想到今天卻突然改變了主意,周益不得不感到驚奇。
     「這就是經歷過生死的男人的魅力,你嘛,還是再去練練吧。」李磊打擊道。
     「我覺著這妹子沒有上次那個36D好,這個充其量只有32A。」張華在胸前比劃著道,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對顧流光說道,「手感不太好。」
     顧流光忍俊不禁,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感覺對就行。」
     他這一笑,周圍三人都是一愣,隨即上前憤怒的揉搓著他的頭髮。
     「不許笑!你這個男人公敵!」
     回到宿舍,分別前,周益看見顧流光還拄著枴杖,不由又拉住他問道:
     「阿德,你真的要去?」
     「嗯。」顧流光應道,看了周益一眼,道:「怎麼,你看上她了?」
     周益瞪大眼連忙擺手:「怎麼可能,我絕對不會對兄弟的女人有任何非分之想的!」
     「那你緊張什麼?」顧流光道。
     周益道:「我看你腳傷還沒好,聖誕節那天商場人應該會很多,你會不會很不方便?」
     顧流光心裡暖了暖,道:「我會小心的。」
     「要不改天咱去把石膏拆了吧?」周益道,「都那麼久了,你的腿應該也好得差不多了。」
     顧流光想了想,點頭道:「好。」
     周益離開後,顧流光當即就給唐謙打了個電話,跟他說了拆石膏的事。
     唐謙道:「好,我幫你安排一下,明天可以麼?」
     「可以。」
     「行,那我明天早上開車到學校接你。」唐謙笑道。
☆、第二十九章
   
     熹微的晨光中,純白色的飛機劃過湛藍的天空,在機場裡緩緩滑落。
     出機口人頭攢動,不一會兒,便見晏東霆穿著黑色大衣,風塵僕僕的從裡面走了出來,朝等候在機場外的車走去。
     坐上車,司機問道:「晏總,要回公司嗎?」
     晏東霆靠在椅背上,疲憊的揉了揉眉心,隨口應了一聲。
     司機發動車子,將車往東田大廈的方向開去。
     陽光透過車窗投射在晏東霆身上,驅散了他身上的霜寒。休息了一會兒,感覺精神稍微恢復了一點,他抬手打開身旁的公文包,將裡面的文件抽了出來想要繼續辦公,誰知有樣東西卻掉落在了椅子上。
     那是兩張淺黃色的,被摺疊成三角形狀的護身符掛墜。
     默默將它們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晏東霆說道:「算了,先去醫院吧。」
     「是。」司機應道,轉向朝省立醫院開去。
     抵達醫院後,晏東霆下車到外面買了點水果,才轉身朝住院部走去。
     推開病房的門時,那個躺在床上的人兒還在香甜的睡著。晏東霆輕聲走了進去,將水果放在桌上後,便站在床前,呆呆的看著那張熟睡的臉。
     歲月的打磨令那張臉越發的完美了,眉梢眼角的青澀被成熟取代,恍惚已不是當年自己見過的那副樣子。
     晏東霆抬起手按了按平靜無波的胸口。明明一切都還沒變,但看著這樣的顧流光,已經沒有了那種心口灼熱得彷彿要將他整個吞噬的感覺。
     流光忘了他,所以連他自己也放棄了嗎?
     眼神一黯,晏東霆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護身符掛墜,彎下腰,小心翼翼的給那個人戴上。
     手指剛繞過頸脖,那個熟睡著的人像是察覺到什麼,倏然醒了過來,隨後抬手猝不及防的給了晏東霆一拳。
     晏東霆悶哼一聲,捂著肩膀向後退了兩步。
     「你你你你幹嘛!」古德指著晏東霆結結巴巴的說道,「我警告你不要趁人之危!」說完驚魂未定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晏東霆剛剛在幹什麼?難道在偷親他麼——摸到胸前有一樣東西,古德立即將它揪了起來,看清那是什麼以後,他愣了愣,倏地看向一旁沉默的晏東霆。
     「你剛才在給我戴這個?」
     晏東霆:「嗯。」
     古德的心頓時就湧起了一陣道不明的情緒。
     「寒山寺求的,保平安的東西,戴著吧。」晏東霆道。
     古德像是被火燙了一下,把手中的護身符扔在地上,驚慌地道:「不要不要,我又不迷信,要什麼護身符。」
     沒有彎腰去撿那個被扔掉的東西,晏東霆握緊雙拳,艱難地問道:「你的身體怎麼樣?傷還疼麼?」
     看到他毫無血色的臉,古德不知怎地有點心虛:「挺好的,一點也不疼,而且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好,不牢晏總掛心。」
     晏東霆說道:「我給你買了你喜歡吃的橘子。」
     「我現在不喜歡吃橘子了。」古德說道。
     「是嗎?」晏東霆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就放著吧。」
     「晏總這麼大早來,有什麼事嗎?」古德問道。
     晏東霆說:「沒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最近工作忙,很久沒來了。」
     「哦,您忙您的,我在這挺好。」古德說道。
     猶如最陌生的人一樣的對白,令晏東霆徹底泯滅了眼中最後一點光芒。深呼吸一口氣,他拿起公文包,低聲道:「你好好休息。」說完,便轉身像逃一樣的走了出去。
     直到確定晏東霆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古德才小心翼翼的翻身下床,彎腰將那枚護身符撿了起來,拿在手上怔怔的看著。
     匆匆走出古德的病房,來到電梯前,晏東霆碰上了同樣匆匆從裡面走出來的唐謙。
     見到他出現在這裡,唐謙愣了一下,道:「剛回來的?」
     晏東霆道:「嗯。」
     「你臉色不太好看。」唐謙說道,「趕緊回去休息吧。」說完錯身就要朝辦公室走去。
     「唐謙。」晏東霆叫道。
     唐謙回過身來,道:「怎麼了?我急著去開會呢。」
     晏東霆從包裡拿出另一道護身符,遞過去,道:「你幫我拿給那個叫古德的學生。」
     唐謙看向他手裡握著的東西,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我答應過他不去打擾他,你替我代勞吧。」
     「你只為他求了?」唐謙抬眼問道。
     「給流光和他都求了。」晏東霆苦笑了一下,「不過流光他不要。」
     望著晏東霆眼中那幾乎熄滅的光芒,唐謙輕嘆一聲,道:「其實古德今天會來醫院拆石膏,我本來是要去學校接他的,不過我馬上有個緊急會議要開,不知道會開到幾點。不如你去幫我把他接到醫院裡來吧,順便……」
     看了他掌心的東西一眼,唐謙道:「親自把這個東西給他。」
     晏東霆的眼中蹭地又燃起了熾烈的火苗:「好。」
     「不過我要給你提個醒,見到他,你千萬不要說什麼刺激他的話,也不要做什麼多餘的動作,明白嗎?」唐謙說道。
     晏東霆愣了愣,答道:「好。」
     電梯門在面前合上,阻斷了晏東霆那張彷彿在絕境中獲得新生的臉。唐謙沉沉一嘆,轉身朝辦公室走去。
     明明就彼此在意,到底又在逞強什麼呢?
     站在那幢宿舍樓底下,晏東霆仰頭望著其中的一扇窗戶,感覺心臟又再度迅速地跳動起來,上湧的血液直抵眉尖,化成了一抹纏綿不散的溫柔。
     兩個多月沒見了,不知道那個男孩現在怎麼樣了?脾氣是不是還那樣不好?是不是還像當初那樣的……討厭他?這兩個月以來,他竭力的讓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就是想要讓自己忘記男孩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眸,可他發現,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念頭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熱切起來。
     那種滿溢在心的渴望,那種彷彿宿命一樣的糾纏——就好像當初見到顧流光時,一模一樣。
     這兩個月裡,他一直在想,世界上真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嗎?
     而這兩個人,為什麼偏偏都讓他碰到了呢?
     是命中注定嗎?
     樓梯上忽然走下來兩個人,那兩人相互攙扶著,舉止親密。而那個一直對他拒之千里的人臉上,此刻正堆滿了笑意。
     那是一份他苦苦追求,卻不曾給予過他的溫柔,卻像是一根尖銳的刺,狠狠扎進了晏東霆心裡。
     周益攙扶著顧流光,小心翼翼的向樓下走去,嘴裡絮絮叨叨的念道:
     「說了我們哥幾個陪你一起去拆石膏的,結果你自己一個人又把事情給定了。你這習慣可不太好,幹啥總愛把事情憋在心裡不和別人說?還有啊你什麼時候和那個心理醫生那麼好了,他能比哥幾個靠譜麼?萬一他把你拐了賣掉怎麼辦?現在這破事兒可多得是,你可得給我小心啊。」
     顧流光聽著這話,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周益唸得他好不耐煩,但聽出了他話裡的關心,心裡又暖了暖。
     這些人,是真心對他好的,不管他到底是誰,不管他脾氣有多麼的古怪,依然毫不嫌棄,毫無餘力的守著他。
     他只希望,這樣的感情永遠都不要變質。
     想起些什麼,顧流光的臉上的笑容又淡了下來。
     這時,周益忽然停下了腳步。顧流光以為他終於罷休了,道:「行了,你回去吧,接下來我自己可以走。」
     誰知周益卻奇怪的說:「你不是說來接你的是唐醫生嗎?」
     顧流光皺起眉,抬頭道:「什麼意思?」
     宿舍大門前,停著一輛他最熟悉的黑色轎車,晏東霆站在車前,正緊緊盯著他們,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顧流光心猛的一跳,下意識的將扶著自己的周益推開。
     周益不明所以地看著突然把自己推開的顧流光,卻發現他正深深凝望著對面的那個男人,目光裡滿是他讀不懂的深意。
     晏東霆身子動了動,邁步朝他們走去。
     看到他離自己越來越近,顧流光向後退了一步,不由得繃緊了身子,心臟慌亂地狂跳起來。不等晏東霆說話,他就急忙道:「我說過不許你再來的!」
     跟剛才真是截然不同的反應啊。晏東霆不甘心地想。
     「我是你的老闆,我為什麼不能來?」
     「現在還不是!」
     緊鎖著那雙漆黑的眼眸,晏東霆咬牙道:「從你簽下那份合約開始,我就是。」
     顧流光呼吸一窒,登時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
     「那個……」周益眼看著形式有點不對,剛想開口緩解一下氣氛,晏東霆就忽地朝他看來,目光異常森冷。
     「這裡有你什麼事?」
     「你朝我同學擺什麼臉色?你以為你是誰?」顧流光怒道。
     晏東霆忍著胸中莫名翻騰的妒意,對顧流光說道:「跟我上車。」
     顧流光當即就想轉身返回宿舍,誰知卻被晏東霆懶腰抱了起來。枴杖掉落在地,顧流光嚇得臉上血色全無,只能緊緊抓著晏東霆的外套,才勉強沒讓自己摔下去。
     「晏東霆,你這個混蛋!」
     周益目瞪口呆的看著顧流光被晏東霆塞到了車上,一直到車子開走了都沒有回過神來。
     這特麼是個啥情況??!
     被晏東霆強硬的塞到車裡,顧流光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揪住晏東霆的衣領,紅著眼怒道:「混蛋!你怎麼敢在我的同學面前那樣對我!」
     晏東霆並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抬起了手,繞到了他脖子後面。
     這個姿勢看起來就像是將他抱在懷中,從晏東霆身上傳來的熟悉味道霎時令顧流光僵住了身子。
     他又想幹什麼?
     不,無論他要做什麼,他都不會讓他得逞的!
     正當顧流光考慮著是不是要趁晏東霆動手之前掐死他時,晏東霆就鬆開了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頸上,顧流光奇怪的低下了頭,發現那裡不知什麼時候竟多了一道護身符。
     晏東霆道:「戴著它,不要摘下來,能保你平安。」
     顧流光愣在那裡,一時間忘記了該怎麼回答。
     抬頭仔細看了看顧流光消瘦的臉頰,晏東霆忽而說道。「你瘦了。」
     顧流光沉默的別開臉,手指無意識的撫摸著那個護身符。
     「一會兒拆完石膏之後,我帶你去補一補。」
     這副永遠看似在為他著想,但其實完全不容他拒絕的口吻深深刺痛了顧流光。
     「不必,我不需要。」
     「你喜歡吃什麼?」
     「我說不必!」顧流光怒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麼自作主張!」
     晏東霆愣了一下,「你似乎很瞭解我?」從在容縣人民醫院的時候開始,這個叫「古德」的青年就表現得十分的瞭解他,剛才甚至還叫出了他的名字,可他確定自己從來沒有告訴過他。
     這個學生對他表現出的這一切,真的只是因為車禍後的PTSD嗎?
     還是說——
     有個更荒謬的猜測忽然在晏東霆腦海裡一閃而過。
     接觸到晏東霆幽深的目光,顧流光心驚膽顫的別過眼。他以為兩個多月不見,自己已經可以坦然面對這個人了,可為什麼一遇到他依然還是會如此控制不住自己呢?
     像是想要證實那個荒謬的念頭,晏東霆不動聲色地問道:「我記得你當初在醫院曾說過,是流光讓你變成這個樣子的,所以你恨他。但你後來卻原諒他了,為什麼?」
     顧流光頓了頓,淡淡地道:「事故已經發生了,恨他有用嗎?」
     「那麼我呢?」晏東霆緊緊鎖著顧流光的雙眼,「我與你無仇無怨,你為什麼始終不肯對我和顏悅色?」
     顧流光冷笑一聲,嘲諷的看著他:「我倒也想問你,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卻每次都要對我動手動腳,又是個什麼意思?」
     晏東霆一怔,倏然想起來時唐謙囑咐過他的話。
     ——見到他,千萬不要說任何刺激到他的話,也不要做什麼多餘的動作……
     原來——原來一切都是因為他總是習慣性的把他當成顧流光嗎?
     晏東霆抬手疲憊的揉了揉眉心:「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顧流光握緊拳頭,將臉別開,眼角有些酸澀。
     「你知道就好。」
     縱然他的確想要嘗試把這個人當成一個陌生人,可每一次的交鋒都讓他感覺到筋疲力盡。
     陌生人……
     胸前的護身符灼熱滾燙,彷彿還帶有那人手心裡的溫度
     哪有這樣的陌生人?
☆、第三十章
   
     省立醫院,骨科。
     拍完頸部和腿部的X光片,晏東霆陪顧流光坐在長椅上等候著結果。
     四周人來人往,偶爾會有人不經意的朝顧流光在的地方撞來。每當這時,晏東霆都會本能的去替他擋住那即將到來的危險。
     顧流光將他的維護看在眼裡,臉色雖然有些不太好看,但終究還是沒有說什麼。
     而終於開完冗長惱人的會議,從腦科趕來的唐謙遠遠的看到這一幕,急促的腳步不知不覺就慢了下來。
     他實在有些意想不到,在不知道顧流光是誰的情況下,晏東霆還能做到這種地步。
     或許,是他低估了晏東霆對顧流光的感情。
     來到那兩個人面前,唐謙問道:「怎麼樣,結果出來了麼?」
     顧流光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怒意:「你怎麼還敢來?」
     知道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在他心裡建立的信任已經不復存在,唐謙無能為力,又滿是歉意地說:「對不起,剛才我臨時有個專家會議要開,真的走不開。」
     「是嗎?」顧流光冷笑一聲,明顯不相信他說的話。「那還真是湊巧。」
     看到顧流光脖子上的護身符,唐謙驚訝了一下,不由得將目光轉向了旁邊的晏東霆。
     顧流光居然沒有拒絕這張護身符?
     想到剛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以及某個夜裡顧流光向他吐露的心聲,唐謙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眼。
     「我剛才來的時候,『流光』不知怎麼摔下了床,晏,你給他的護身符似乎沒什麼用啊。」
     顧流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抬手就要將脖子上的護身符扯下來,晏東霆卻用力的抓緊了他的手,不容拒絕的道:
     「我給你的,不許摘下來。」
     「是啊,或許他給你的和給流光的不一樣呢。」唐謙在一旁補了一句。
     晏東霆惱怒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唐謙笑道:「你不回去看看流光嗎?」
     晏東霆手上一顫,鬆開了顧流光。
     看著面如死灰的晏東霆,唐謙嘆了一口氣,道:「晏東霆,你跟我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空無一人的病房裡,門被唐謙合上,並上了鎖。
     晏東霆正想問他要幹什麼,隨後站在前面的唐謙倏然回過身來,抬手用力給了他一拳。
     晏東霆吃痛的悶哼一聲,還未反應過來,肚子又被唐謙狠狠的來了兩下,最後整個人被唐謙壓在地上,揪著衣領提了起來。
     「晏東霆,你到底在想什麼?」唐謙咬牙問道,目光前所未有的嚴厲。
     晏東霆從痛楚中回過神來,舔了舔嘴裡的腥甜,啞聲道:「看到我現在這幅狼狽的樣子,你開心了。」
     「我是很開心。」唐謙道:「因為你越來越像個人渣了。」
     「在流光心裡,我一直都是。」
     唐謙揪著他的手又緊了緊:「你怎麼還有臉在我面前提顧流光?我問你,當年《那年夏天》殺青宴結束後,你趁人之危佔有他了,是不是?」
     晏東霆道:「是。」
     「在他最需要用錢的時候,你讓酒吧辭了他,不讓他接戲,是不是?」唐謙聲音更冷了。
     晏東霆沉默了一會兒,道:「是。」
     「因為你的關係,害死了顧寧,是不是!」
     晏東霆眼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顫聲道:「……是。」
     「對你來說,顧寧到底算什麼?難道就只是為了達到目的的犧牲品嗎?」唐謙深深凝望著他的雙眼,想要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情緒,「你為她掉過一滴眼淚嗎?你會為了她做噩夢嗎?把她最親愛的哥哥折磨成現在這副樣子,你難道就不覺得愧疚嗎?!」
     晏東霆眼睛裡強自維持的平靜終於變得支離破碎,可儘管感覺到他已經悲傷到了極點,他卻依然強撐著,也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
     然而唐謙心卻落了下來:「其實你也在乎她的,對不對?」
     許久後,晏東霆才嘶啞著聲音開口:「她走的時候,我已經給她找好了做心臟手術的醫生,可惜……最後還是沒來得及。」
     「……流光他知道嗎?」
     晏東霆沒有回答,唐謙卻從他的眼睛裡得到了答案。
     「為什麼不說?」唐謙嘆道,「你到底瞞了他多少事?」
     「說了又能怎麼樣?」晏東霆道,「無非是讓他覺得我在炫耀我的恩情罷了。」
     唐謙心情複雜地鬆開了手,將晏東霆從地上拉了起來。
     「我認識你十幾年了,可我總覺得我好像從來沒有看透過你。」
     晏東霆擦了擦嘴角,露出了一個苦不堪言的笑容。
     「當年的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唐謙問道。
     「別問了。」晏東霆道,「那些事,我不想再提。」
     「好吧。」唐謙無奈地舉起手,「我現在就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流光也就算了,你怎麼會想到……給那個學生也買護身符?就因為你跟我說過他很像『顧流光』?」
     「也許吧。」晏東霆低聲說道。
     唐謙氣極反笑:「所以你這是打算腳踩兩條船麼?是誰求著我說永遠不會放手的?!是誰說將來會好好對他的?不過才短短幾個月,你就把你的那些承諾全都忘了麼?!」
     「你一直勸我放過他,現在我如你所願,放他自由。以後,他只是我的藝人,跟我再無任何關係。」晏東霆道。「這樣,你滿意了麼?」
     說完,便打開門鎖,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看著那兩人一前一後回到自己面前,顧流光的目光不自覺地停留在了晏東霆破掉的嘴角上,微微有些怔忡。
     他們……這是動手了?
     為什麼?
     「033號古德在嗎?」
     遠處護士的呼喚及時地止住了他的思緒,他連忙回道:「我在。」
     骨科(1)診室裡。
     醫生打開照片燈,將顧流光的X光片放了上去,說道:「年輕人身體恢復得還不錯,大腦裡的血塊已經基本消除,折損處也並未變形,」醫生指了指腿骨,「情況很樂觀,可以拆掉石膏了。」
     唐謙笑著對顧流光說:「恭喜你,終於可以擺脫枴杖了。」
     那名醫生笑了起來:「是啊,加油吧,生活總是充滿了希望的。」
     總算聽到了好消息,顧流光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不過骨頭生長情況雖好,但肌肉因為長時間不運動有些萎縮。回去以後,每天都要記得適量的做一下復健練習,譬如散步走路之類,多鍛鍊腿部和頸部的肌肉。一開始強度不需要太大,等適應了,再慢慢擴大範圍。」醫生說道,「還有飲食方面,可以多攝取維生素和含鈣量高的食物,比如牛奶、胡蘿蔔、海帶芥菜之類。」
     「知道了,謝謝您。」顧流光點點頭。
     唐謙側過頭,看向晏東霆。那人正緊皺著眉沉思著,不知是在記下醫生的囑託,還是在想些別的什麼。
     「好了,那就去拆掉石膏吧。」醫生笑道。
     在護士的幫助下,顧流光終於擺脫了這幾個月來一直伴隨著自己的石膏。好像卸下了什麼重擔,他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
     「你可以動一動你的腿腳,看看有什麼不適。」護士甜甜的笑著說道。
     聽罷,顧流光便試著動了動受傷的腿。但因為長久套著石膏,要想將它抬起來,並不是那麼容易。
     晏東霆見狀,在他身邊蹲下了身子,握住了的腳踝。
     顧流光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
     「你想幹什麼?」他緊張的問道。
     晏東霆小心翼翼的撐起他的腿,回想著護士教過的動作,緩慢的轉動著他的腳踝,問道:「疼麼?」
     顧流光不敢掙扎,沉默了許久,才道:「有點難受。」
     晏東霆低下頭,更小心的幫助他做一個屈膝的動作:「這樣呢。」
     看著晏東霆無比專注的眼神,顧流光的手緊緊抓住了椅子邊緣。
     「……有點疼。」
     晏東霆嗯了一聲,繼續重複著剛才的那些動作。顧流光咬牙強忍著腿部的不適,目光卻不自覺的落在了他專注的臉上。
     晏東霆忽然抬了起來,兩人的眼神猝不及防的碰撞在一起,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連呼吸都變成了相同的頻率。
     「如果都沒有問題,可以嘗試站起來走動一下哦。」
     護士的提醒讓顧流光猛然清醒過來,狼狽的別開眼,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著。
     一隻手掌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將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他慌亂地抬起頭,那個人輕輕地攬著他的肩,面色柔和的低聲道:「走一走吧。」
     他所有包裹著的倔強瞬間潰不成軍,認命般地閉上眼,在身旁這個人的攙扶下,向前邁出了腿。
     因為長時間沒有走路,不過短短幾米的距離,顧流光走得極為艱難。
     「腿疼嗎?」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顧流光的心輕輕一抽,略微有些不自在的答道:「……還好。」
     「還能堅持嗎?」那人又問。
     「嗯。」顧流光低低的應了一聲,不知怎的濕了眼眶。
     遠遠看著這一幕,唐謙露出了半是欣慰半是感慨的笑容,轉身悄然的離去了。
     他原本以為,彼此放過才是那兩個人最好的結局。可是命中注定這種事,真的沒有人能控制得了,包括他們自己。
     回到那間病房前,他倚靠在門邊,似笑非笑的看著裡邊某個正興致勃勃玩著手機遊戲的人。
     那張俊美又精緻的臉龐上此刻掛滿了孩子氣般的笑容,已經不再是自己曾經熟悉的模樣。
     那人「哎呀」一聲,似是輸掉了戰局,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
     「輸了?」唐謙笑著問道。
     「我靠!」那人被他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發現是他後,怒道:「你就不會敲門嗎?!嚇死我了!」
     唐謙笑了笑,朝他走了過去。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他嘖嘖兩聲,說:「傷患還是不要玩遊戲了,手殘。」
     古德怒了:「有本事來單挑!」
     唐謙上下打量著他,笑問:「你真的想要和我單挑?」
     「怎麼,你怕了?」古德挑了挑眉。
     「那倒不是,只是想跟你打個賭。」唐謙笑意加深。
     「哦?賭什麼?」古德眨巴著眼,好奇的問道。
     唐謙彎下腰,湊近了他:「賭你跟我近身肉搏,一定贏不了我。」
     侮辱,這是赤果果的人格侮辱!
     古德的戰火蹭的熊熊燃燒起來,他握緊雙拳道:「不可能,老子當年在學校可是散打王!打遍學區無敵手的!」
     「哇,好厲害。」唐謙鼓起掌,「可要是你輸了呢?」
     「賭上我男性的尊嚴,我不可能會輸!」古德自信滿滿的說,也朝唐謙挑眉反問:「那如果你輸了呢?」
     男性的尊嚴麼?唐謙將目光往下移去,輕笑一聲:「我要是輸了,當然任憑你處置。」
     「你等著瞧!」古德眼前一亮,勝券在握的上下打量唐謙,嘿嘿笑道:「如果你輸了……就穿女裝拍張照發微博吧!我會用顧流光的賬號去轉發的。」說完,腦中不由自主的預想到了唐謙穿著女性比基尼擺著pose拍照的場景,樂得他直想在床上打滾。
     唇角向上勾起,唐謙深深看了那個不知道在腦補些什麼的人一眼,意味不明的道:「那你可要小心了。」
     說完,他拿起古德放在枕邊那枚護身符,道:「這東西,我就先替你保管了,等你贏了我我再還你。」
     從幻想中回過神來,古德連忙叫住他:「等一下!」
     唐謙轉過身道:「怎麼,捨不得晏東霆給你的護身符,想認輸?」
     「當然不是!」古德愣了一下,連忙解釋到,「對了,你不是說去幫顧流光拆石膏麼?你怎麼自己回來了,他人呢?」
     「他啊……」唐謙語氣拉長了一下,想起離去前看到的那一幕,他道,「大概不需要我們擔心了吧。」
     古德:「什麼意思?」
     唐謙沒有回答,揮了揮手中的護身符,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第三十一章
   
     剛拆掉石膏,加上還沒能完全適應雙腿行走,才走了一會兒,顧流光就已經累得筋疲力盡。
     看他累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晏東霆當即將他背起來,大步離開了醫院。
     還沒下到停車場,顧流光就趴在晏東霆背上睡著了。他的兩隻手臂無力的垂在晏東霆身前,若不是感覺到他溫熱的鼻息一下一下輕撫著自己的脖子,晏東霆會以為他已經死了。
     不知怎的,這樣的錯覺莫名刺痛了晏東霆。
     來到自己的車前,在司機的幫助下,晏東霆小心翼翼的將熟睡的顧流光轉移到了車上。
     坐上車,晏東霆讓顧流光挨著自己睡著,想起他的脖子似乎受過傷,又抬起手臂,放在了顧流光的腦後,讓他更舒服的枕著自己。
     做完這一切,晏東霆才讓司機將車開回那所大學。
     車窗外風景一閃而逝。
     顧流光或許是累極了,一路都沒有醒來過。
     晏東霆看著身側那張即使沉睡著也依然緊皺的眉頭的臉,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嚇人。
     為什麼他們見面不過幾次,他卻總有種他們已認識多年的感覺?尤其是每當兩人一言不發,靜靜待在一起的時候,那種熟悉的感覺就特別的強烈,讓他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想要費盡心思去討好。
     ——就像從前一樣。
     想起顧流光,晏東霆臉色又變了變,心裡有著難以言喻的痛。
     毫無疑問,曾經和顧流光所經歷過的一點一滴還深深的刻在他心底,沒有忘卻過半分。然而,他的確再也對無法對那個再次醒來的「顧流光」產生任何感覺了。
     或許是從他對自己說「我們是上司下屬的關係」開始,又或許是從他清澈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狼狽的倒影時開始——一切,都變了。
     再次看了身旁的人一眼,晏東霆心如刀割。
     這個人本就排斥他,如果讓他知道自己不再在乎流光,甚至還對他動了心思,一定會更抗拒他的吧?
     他該怎樣做,才能讓一切不再重演?
     車子很快就抵達了男生宿舍大門前。
     晏東霆不忍心叫醒顧流光,又在司機的幫助下,將顧流光背下了車。
     刺眼的光照射在顧流光臉上,他眼皮動了動,才恍恍惚惚的清醒過來。
     「到了?」他喃喃問道。
     「到了。」晏東霆回到。
     胸膛下的身軀因為說話而震動著,溫熱而又有力的體溫隔著衣物傳達過來,令顧流光的心滾滾發燙起來。他有一瞬間的失神,隨後卻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掙紮著想要下地。
     「放開我,我自己回去!」
     「別動。」晏東霆收緊了手臂,「你今天已經夠累了,醫生說復健要循序漸進。」
     「我現在不累了!」顧流光緊緊抓著他的手臂,說什麼都要下來。「你放手!」
     「怎麼,又想再上石膏麼?」晏東霆也怒了,「你就這麼作踐自己?」脾氣怎麼跟顧流光一樣的倔呢?
     顧流光身子立即一僵,考慮了片刻,才挫敗的閉上了嘴。
     見他終於老實了,晏東霆這才松一口氣,背著他繼續朝樓上走去。
     循著記憶找到顧流光的宿舍,晏東霆背著他走進了屋裡,看到這間宿舍裡竟是一片冷清,眉頭不由緊緊皺了起來。將顧流光放在離門邊最近的椅子上,他蹲下.身,輕輕抬起顧流光的腿,輕輕為他按揉著緊繃的肌肉。
     看他又這樣主動而熟練的做著這一切,顧流光的心亂成了一團,他感覺自己彷彿像置身在一場彌天大霧中,茫然失措的找不到方向。
     「這裡只有你一個人麼?」晏東霆問道。
     顧流光愣了愣,輕輕應道:「嗯。」
     「其他人呢?」晏東霆道。
     顧流光輕笑一聲,道:「都被那場車禍害死了。」
     晏東霆心頭震了震,抬起頭看著那張故作嘲諷的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翠屏山上的那場車禍雖不是單獨一方的責任,但他還是盡他所能的補償了所有損失。可他也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怎麼?可憐我?」顧流光冷冷的說道,「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做夢都會夢到他們鮮血淋漓的站在我面前,要我給他們償命?哦,我忘了,像你這樣的人,肯定不懂人命的可貴吧。」
     晏東霆深呼吸一口氣,無視青年意有所指的冷嘲熱諷,沉聲說道:「我請人來料理你的飲食和復健。」
     眼圈一紅,顧流光咬牙道:「不好意思,學校宿舍不讓外人進出。」
     「那你就跟我回去。」晏東霆道,「醫生說你要多走動,多補鈣,總得有人照看你的飲食和起居,幫助你做復健。」
     顧流光卻猛地將他放在自己腿上的手揮開,道:「你給我出去!」
     「不要耍脾氣。」晏東霆抬起頭看著他,那副真摯而又擔憂的表情在顧流光眼裡是如此的刺目。「你要為你自己想一想。」
     「那也不需要你來做這些!」
     晏東霆頓在那裡,喉間像梗著一塊東西,令他怎麼也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艱難的道:「只是這樣簡單的事,我都不能做麼?」
     「合同,護身符,還有今天的這一切,」顧流光抬手用力扯著脖子上的掛墜,揚聲道:「顧流光有什麼,你也給我什麼,是因為你覺得我像他,還是因為你對每一個人都一樣?!你假惺惺的做這些做給誰看呢?給唐謙,還是給我,還是給那個『顧流光』?明明就是那樣蠻橫專制的人,學人家裝什麼溫柔,讓人看了真覺得噁心!」
     晏東霆臉色煞白,手指止不住的顫抖。
     顧流光怎麼扯也扯不掉那根繩子,手指被勒得生疼,他索性放棄了這個舉動,隨手從身旁抓過什麼砸到晏東霆腳邊,怒道:「你給我滾出去,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晏東霆緩緩的站起身,眼裡有掩不住的悲傷和絕望:「你就是這樣看我的?」
     顧流光閉上眼,阻擋掉他的目光,拚命忍住從內心湧起的慌亂和徬徨,道:「我只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大學生,讓你這樣的大老闆為我屈膝,我受不起。」
     晏東霆心中一痛,看著這越來越像顧流光的青年,他豁去一切,強硬而又不容拒絕地道:「五天後,我會再來看你,到時候你的復健還是沒有任何進展,不論你是否接受,我都會帶你走。」
     說完,便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關門聲在空蕩的宿舍中響起,顧流光一拳捶在了柱子上,手上的痛意直傳到心底。
     做不到,他完全做不到把晏東霆當成一個陌生人……他寧願他永遠那樣的霸道無理,也不要再像從前一樣默默做著那些事,他現在一點也承受不起了……
     感覺到被緊緊包裹在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又一次要破繭而出,顧流光頓時慌亂的站起身來。
     怎麼辦,怎麼辦……
     眼角瞥到地上攤開的書中夾著一張色彩明亮的卡片,他像是抓到了什麼救命稻草一般,撲上前將它抽了出來。
     那是昨天那個女孩子送給他的電影票。
     時間剛好是5天後,聖誕節前夕的平安夜。
     顧流光用力握緊拳頭,將手中的票扭曲得變了形狀。
     晏東霆走後,那五天裡,顧流光瘋了一樣的不斷練習走路,即使走到腿部肌肉抽筋,骨折處隱隱作痛,他也依然咬著牙繼續。直到實在支撐不住了,才會停下來休息。
     周益李磊他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看他這副逞強的模樣心頭不忍,但無論他們怎麼安慰勸阻,顧流光依然我行我素。
     其實五天時間,真的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是因為深夜躺下時腿部難受的感覺讓顧流光感覺度日如年。
     短,是因為不過幾個晝夜,他的復健還完全沒有進展,那一天就來臨了。
     當清晨的第一縷光照射進窗戶,顧流光就睜開了眼。他撐坐起身,頭痛得像是快要裂開。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不過才7點而已。
     揉著太陽穴,他長嘆一口氣。怎麼這麼早?和那個女孩子約的是下午5點見面,可距離5點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更何況他不知道晏東霆到底什麼時候會來,未知的等待總讓他感到惴惴不安。
     下了床,來到洗手間,顧流光擰開水龍頭,彎下腰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冷意立刻從指間臉上刺入大腦,渾身一激靈,頭痛終於得到了些微緩解。
     直起身來,他看向鏡中的自己。
     這幾天拚命復健的疲憊將他原本就沒多少肉的臉打磨得更加消瘦,臉色也沒有了未拆石膏前的紅潤。抬起手摸了摸因為消瘦顯現出些許棱角的臉,顧流光有些恍惚——若是晏東霆沒有出現,他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想起晏東霆,他的目光又黯了下來。
     如果沒有遇見晏東霆……
     洗漱過後,顧流光返回到床前,枕頭上的手機剛好響了起來。
     難道是他?
     顧流光心頭一震,顫手拿起手機,點了開來,發現是古德的來信。
     【古:^0^屋裡光早安!平安夜快樂!我今天終於出院了!】
     顧流光愣了愣。古德今天出院?往上翻了翻短信,看到兩天前他的確告訴過自己今天出院的。顧流光長長一嘆,這幾天忙著復健,都把這事給忘了。
     【顧:恩,恭喜。】
     他給古德回道。
     古德的短信很快回了過來。
     【古:你要來醫院接我出院嗎?如果你要來,我讓唐謙過去接你。】
     顧流光握緊手中的手機。
     「顧流光」出院,晏東霆一定會在場的吧?不行,不能碰見他!他的腿還沒完全恢復,若是被晏東霆看到了,一定會不由分說的履行他那天說過的話!
     顧流光連忙低下頭,快速的回道:
     【顧:抱歉】
     【古:為什麼?哦!我明白了,今天平安夜,你要和別人約會是吧?】
     約會?看到桌上被他用東西壓著的電影票,顧流光遲疑了一下,回道:
     【顧:是。】
     【古:好吧,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作為兄弟,我就屌絲不計男神過,原諒你了!你不要大意的去吧!】
     短信末尾,古德還加了一個悲傷的符號表情。
     顧流光鬆了一口氣,握著手機無力的滑坐在椅子上。
     早晨10點鐘,省立醫院的入口處被粉絲和媒體記者擠得水洩不通。
     「……今天不僅是西方聖誕節前夕的平安夜,更是當紅偶像,白樺影帝顧流光出院的日子!一大清早,顧流光的粉絲就從四面八方趕來,匯聚在這裡等待著見他們的偶像一面!我們現在就來採訪一下他的粉絲們……」人群之外,直播的記者對著攝影機說下這番話,立刻就轉身來到手捧鮮花和禮物的粉絲面前,問道:
     「馬上就要見到許久沒見的偶像了,你們現在的心情怎麼樣?」
     話筒轉向粉絲的方向。
     女粉絲甲:「啊——很激動啊!我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女粉絲乙:「嗚嗚嗚……終於等到流光回來了……」
     女粉絲丙:「永遠支持顧流光!我們是最團結的『光源』!」
     男粉絲丁:「希望流光能早點振作起來,回到大螢幕前,給我們帶來更好的作品!」
     ……
     記者回過頭來對攝像機道:「粉絲們真是太熱情了,有這樣愛護他守護他的粉絲,相信顧流光一定會很感動!」
     身後的粉絲突然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尖叫聲,直播記者連忙回過頭,發現原本堵在門口的人群竟然蜂擁著朝醫院裡跑去,跑在最前面的是舉著相機的其他報社雜誌電視台的記者。他見狀,也連忙追了上去。
     而他們奔去的目的地——住院部的大門內,兩道氣度不凡的身影在保安和經紀人的陪同保護下,緩慢的走了出來。
     其中一位正是著名的影視歌三棲偶像顧流光,另一位則是東田傳媒的總裁晏東霆。
     閃光燈頓時此起彼伏的閃爍著,生生將醫院變成了頒獎典禮的紅毯。
     保安們在前方用身軀擋著撲過來的粉絲記者們,為身後的人開闢一條路。
     「顧流光出來了!」
     「流光大神!」
     「流光!我們愛你!我們永遠支持你!」
     「大神要早點康復啊!我們等你回來!」
     「顧流光先生,今天出院有這麼多粉絲來看你,你不對熱愛你的粉絲說點什麼嗎?」
     ……
     可無論他們說什麼,那兩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始終都低著頭向前走,只有他的經紀人和助理一個勁的在對記者和粉絲致謝。
     ……
     直到安全的上到保姆車裡,關上車門,將人群阻隔在車外,古德才松了一口氣。
     但只要微微一側頭,看到依然被保安擋在身前的記者和粉絲們,激動的心情怎麼也無法平復下來。
     難怪都喜歡當明星,這樣被人當成神一樣追捧著,誰不喜歡呢?
     車輪緩緩前進,粉絲不放棄的在追著車跑。古德有些不忍心,綻開笑容,隔著車窗朝他們揮手道別。
     但車越開越快,粉絲慢慢的被拋在車後。古德回過身看著漸漸遠離的人群,倏地,發現了站在人群最末尾的唐謙,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一旁突然傳來晏東霆的聲音:
     「怎麼,捨不得離開?」
     古德回過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晏東霆,乾笑道:「怎麼會,再待下去我就要長蘑菇了。」
     「接下來有個媒體招待會,來的媒體比上次更多,你的身體能不能行?」晏東霆問道,口氣異常平靜,好像坐在自己身邊的是公司裡的其他藝人。
     「我盡力。」古德道。
     「媒體招待會結束以後公司給你設了個接風宴,很多藝人導演製片人都會來,我帶你重新認識一下他們。」晏東霆又道。
     「好。」
     「我已經安排小喬去打掃你的房子,接風宴結束後就可以直接回家。出院以後,會有很多狗仔到你家樓下蹲點挖新聞,乖乖呆在家不要隨便亂跑。明白了?」
     「知道了。」古德一邊應道,一邊瞥了晏東霆一眼。
     晏東霆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眉頭緊鎖著,從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古德不由鬆了一口氣。
     聽顧流光說起那些過去時,他還以為晏東霆一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他也做好了要反擊的準備了,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除了前不久給自己戴上護身符掛墜的舉動外,晏東霆對自己就再也沒有做過任何踰越界限的事了,每次來醫院看他停留的時間也不長,好像真的把他當成了最普通的藝人。
     這是為什麼?他折磨了顧流光七年,難道這麼輕易就放下了麼?
     還是說,其實他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混蛋?
     省立醫院。
     遠遠的目送黑色的明星保姆車遠去,唐謙悵然的輕嘆一聲,轉身想要朝樓裡走去,誰知卻差點與一個站在他身後的粉絲撞在一起。
     「抱歉抱歉。」唐謙連忙說道。
     那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女人穩住身形後,抬起頭惡狠狠的瞪了唐謙一眼,什麼話也不說,推開他快步朝醫院外走去。
     唐謙心裡一跳,目光一直緊鎖著那個女人的背影。
     那個女人衣著十分普通,頭髮凌亂的壓在鴨舌帽下面,身材還算高挑,光從背影看並無特別之處。
     然而,多年的從醫經驗讓唐謙在與她眼神交匯的那一瞬間,就看出了她眼中隱藏的偏執和瘋狂。
     這是流光的粉絲?還是來就醫的病人?
     如果是後者,出現在這裡就很正常。但如果是前者——
     唐謙皺起眉,拿出手機給古德發去一條短信。
     【注意安全。】
☆、第三十二章
   
     古德坐在化妝間裡,任由造型師和化妝師在自己身上摺騰著,目光總不由自主的轉移到握在手裡的手機上,嘴角幾不可聞的揚了起來。
     雖然今天出院唐謙沒有出來送他,但其實是他還算是蠻關心自己的嘛,哈哈哈!
     等等,他為什麼要為了這點小事而感到高興啊喂!難道關心病人不是醫生該做的嗎!
     想到這裡,古德連忙將手機胡亂塞到那堆化妝品中,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門外,小喬走了進來。
     「快要開始了,還沒弄好麼?」她問道。
     化妝師看了看鏡子裡容光煥發的古德,滿意的說:「非常完美,可以出場了。」
     古德看著鏡中的自己,也不由飄飄然起來。
     顧流光這張臉彷彿被上天精心雕琢過,漂亮又不失英氣,尤其是那雙眼睛——這麼完美的一張臉,真不知道之前拒絕他的那個妹紙是怎麼粉上莫瑞迪的,顧流光的長相明顯要甩莫瑞迪幾條街好嗎!
     輕咳兩聲掩飾自己的自戀,古德起身對小喬道:「好了,走吧。」
     小喬打量著古德,雖然也被驚豔了一把,卻說道:「你瘦了,臉上再肉一些,會更帥。」
     古德和小喬一起朝外面走去。聞言抬手摸了摸臉,道:「是嗎?那回家之後你可得好好給我補一補。」
     「沒問題。」小喬笑道。
     在醫院躺了將近三個月,每天清湯寡水的,古德都快要憋壞了,不由得垂涎著臉問道:「我想吃剁椒魚頭,小喬你會做嗎?」
     小喬有些驚訝:「你不是不能吃辣嗎?一吃就胃痛的。」
     古德心上一慌,連忙道:「我只是想一想而已。」糟糕,差點露陷。頓了頓,他問道:「你跟我說一說,除了辣椒,我還不能吃什麼?」
     小喬思索了一下:「一切重口味的,有香氣的,你都不喜歡吃。比如蔥姜蒜,還有芹菜芥菜……」
     「等等。」古德連忙打斷小喬的話頭。「唐醫生他知道我的這些習慣嗎?!」
     「當然知道啊,他認識你那麼多年了。」
     古德懊惱的撐住額頭,原來他這麼早就在唐謙面前露出破綻了。倏地停住腳步,古德驚訝的摸摸自己,道:「手機呢?」
     小喬回過頭來看他:「怎麼了?」
     古德當即轉身朝化妝間走去:「我好像把手機忘在剛才的那個化妝間了!」
     回到化妝間,裡面已經空無一人。古德來到剛才的位子上,上上下下仔細翻找著。
     「你剛才放哪兒了?」小喬也緊張的幫他尋找。
     「剛才隨手放在了桌上,怎麼現在找不著了?」四下都找不著,古德心急如焚。
     「你別急,我給你手機打個電話。」小喬說道,拿出自己的手機給古德撥了過去,可兩人側耳仔細聽了許久,都沒有聽到有鈴聲響起。」
     「會不會是Gianna姐他們替你拿走了?」小喬道,掛掉電話立即給化妝師打了個電話。詢問了幾句過後,她臉色十分難看的放下了手機。
     「Gianna說她們沒有拿。」
     「那到底是誰拿走了?」古德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新聞發佈會快要開始了,找不到手機該怎麼辦?」
     「你手機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嗎?比如說——恩——豔照什麼的?」小喬小心翼翼的問道。
     「當然沒有!」古德立即紅著臉反駁道,「我怎麼可能會拍那種東西!」
     咳咳,這我可就不知道你和晏總了。小喬心道,安慰的說道:「沒事,你先去開發布會,我到處幫你找一找,只要電話一直能打通,總會找到的。」
     「好,謝謝你了。」古德十分緊張,「找到以後立即告訴我,不要拿給任何人,也不要告訴別人我丟手機的事,尤其是晏總和馮哥!」
     「好的,你快去吧,否則晏總要生氣了。」
     古德慌忙點頭,快步走出了化妝間。
     吸取了用唐謙手機被發現身份互換的秘密,古德一直以來都有刪掉和顧流光的短信記錄的習慣,但巧就巧在,因為今天忙著出院的事,他早上給顧流光發的短信居然忘記刪了!雖然他隱約記得自己沒有發什麼內容暴露兩人身份的內容,但若被人發現總歸還是會有風險的!
     下午17:30分,出租車穩穩的停在了商場外。
     推開車門下了車,顧流光抬起頭,看到了等候在商場電影院入口的那個女孩。女孩隔著老遠也看到了他,興奮得滿臉通紅,朝他揮舞著手。
     握緊枴杖,顧流光穿過人潮,來到女孩面前。
     女孩穿著一套淑女裝,頭上戴著帽子,看起來俏皮可愛,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見到他站在面前,將手放在嘴邊呵著氣,兩眼笑得彎了起來。
     「謝謝你今天能來!」她說道。
     「準備開場了,進去吧。」顧流光點了點頭,淡淡的說道,邁步朝裡走去。
     女孩連忙跟上去,走在他旁邊,道:「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徐淼,淼是三個水疊加在一起的淼~外語系6班,和你一樣是大三,江蘇人。」
     顧流光的腳步頓了頓,心臟因為她的話而用力一跳。
     【我叫晏東霆,日安晏,東邊的東,雷霆的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她,女孩子還在笑著說話:「我是雙子座,你呢?」
     【你是天秤座,天生優雅的歌者。】
     顧流光後退兩步,握著枴杖的手顫抖起來。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女孩子看他臉色有些白,不由關切的問道。
     閉上眼,讓自己摒除掉腦中紛亂的回憶,顧流光無力的笑了笑:「沒事,走吧。」
     繞過兩個彎,兩人來到電梯前,在顧流光將要往上踏去時,女孩體貼的輕輕扶了他一下。
     「小心,這裡很容易站不穩。」
     顧流光不由低頭看了她一眼。
     「你拆石膏了啊,」女孩看到他的腿,笑道,「你的身體一定會好起來的。」
     「謝謝。」顧流光由衷的道。
     「天氣冷,你受傷的地方要注意保暖哦。」女孩道。
     「好。」顧流光心中微微一暖,回道。
     兩人到達放映廳的時候,電影剛好開場。
     或許是因為今天是平安夜的關係,看電影的人還挺多,尋找座位的時候廢了他們不少勁,好不容易坐下,女孩連忙道歉。
     「對不起,早知道我就定靠近過道的位置了。你的腿剛才沒被碰到吧?」
     「沒事。」顧流光道,將目光放在巨大的電影屏幕上,並沒有與她過多的交談。
     察覺到顧流光的疏離,女孩也不再說話,安靜的和他一起看起電影來。
     序幕剛好結束,電影標題在一片飄落的櫻花瓣上浮現出來——《最美的時光》
     標題消失之後,在一系列唯美的長鏡頭和輕快的音樂中,畫面陸續的出現幾行文字:
     出品方/東田傳媒娛樂股份有限公司
     製片人/晏東霆徐天喬
     領銜主演/ 薛霏霍子琛
     ……
     顧流光怔怔的看著屏幕上文字消失的地方,連呼吸都凝滯下來。
     晏東霆,又是晏東霆。
     到處都是晏東霆。
     難道真如唐謙所說的,越是想要逃避就越是逃不開麼?
     顧流光挫敗的閉上眼,幾不可聞嘆息一聲。
     電影是輕鬆浪漫的風格,男女主人公的互動帶著很多笑點,時不時將電影院裡的觀眾們逗得前俯後仰。
     可顧流光完全心不在焉,直到放映結束,也不知道這電影到底在說什麼。
     女孩約顧流光看輕喜劇就是想借用輕鬆的氛圍消除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可當放映廳裡的燈光亮起,看到顧流光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眼神時,她便知道自己失敗了。
     心中很是不安,和顧流光一起離開的時候,她忍不住開口問道:「古德同學,你不喜歡這部電影嗎?」
     顧流光愣了一下,沒有回答。
     「對不起,我之前應該問問你的意見的。」女孩以為他不喜歡這部電影,連忙道歉。
     「不關你的事,」顧流光輕嘆一聲,「我只是想到了別的事。」
     女孩看他臉色不好,識趣的沒有多問。
     走出放映廳,二人乘坐電梯來到了商場一樓。邁出商場出口時,周圍的人忽然發出一聲驚呼。
     「下雪了!」
     顧流光抬起頭,白色的雪花從空中紛紛揚揚的落下,還未飄落在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到下雪了,身邊的女孩也興奮起來。
     「哇,平安夜這天下雪,太棒了!」說完,她祈盼的看著顧流光道,「為了慶祝下雪,古德同學,要不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吧?」
     看了看時間,不過才晚上7點,時間還早。
     顧流光呼出一口白氣,點了點頭道:「好。」
     女孩領著顧流光朝附近的餐廳走去,經過一間家電商城時,店舖裡那掛滿了牆的液晶顯示屏裡倏然播放起一檔娛樂新聞來。
     「hello大家好,歡迎收看今天的《Let go娛樂現場》,我是主持人阿雅。今天啊可是個大日子,不僅呢是西方的聖誕節,更是娛樂圈裡一位偶像巨星的出院日,這一天啊,他熱情的粉絲將醫院圍得那叫一個人山人海,水洩不通。大家想知道是誰嗎?來,讓我們一起看一看今天的爆炸頭條。」
     美麗俏皮的女主持人笑道,隨後手一劃,屏幕就轉到了省立醫院外人頭攢動的場景。
     主持人的畫外音道——
     「今天早晨10點鐘,先前在容縣翠屏山谷遭遇車禍的當紅偶像巨星、白樺影帝顧流光終於傷癒出院了,他的眾位粉絲們聽聞這個消息後,一大清早就守在了醫院外面,只為親自給偶像送去一點祝福……」
     顧流光停下了腳步,抬頭看向了那些正播放著同一個節目的電視。
     畫面中,那些粉絲圍聚在一起,手中捧著鮮花和禮物,望著醫院的方向,眼裡滿是祈盼。
     看著那樣的眼神,顧流光忽然想起了在容縣人民醫院裡,蔣怡曾對他說過的話——
     【大家喜歡顧流光,跟他是誰、抱誰大腿無關,只要他是真的在努力做一個演員,將好作品呈現給大家看就夠了……】
     【不只是我,他的所有粉絲無論如何都會一直愛他,支持他,為他祈禱的。】
     屏幕裡,那些粉絲倏然發出一陣驚呼,不約而同的起身朝醫院大門迎去。
     那一瞬間,顧流光微微一震,感動隨即從他心間湧出,蔓延至所有肺腑。
     這些陌生的少男少女們,不過是因為喜歡他拍的戲,喜歡他唱的歌,就如此毫無餘力的支持他、關心他、鼓勵他,他們根本不管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也不管他們到底認不認識。
     就像寧寧,就像納納,就像學校裡的周益、李磊、張華,甚至是班上的每一個人。
     他想,或許他早已擁有了很多以前一直奢望著的東西,是他一直不肯去相信自己真的擁有著。
     「流光,加油,你會好起來的,我們一直在這裡等你回來!」
     「光仔回去之後要好好養身體啊——」
     「我們『光源』與你同在!」
     鏡頭緩緩推進,歡呼聲與閃光燈交織成的海洋中,頂著他的臉的古德和晏東霆站在一起,被一大群人護著從裡走了出來,穿過人群時,因為粉絲太過熱情激動,揮舞的手差點拍到了古德臉上,是晏東霆微微側過身,抬手護了古德一下。然而,這樣的舉動卻深深的刺痛了顧流光。
     心裡面,有什麼東西終於衝破牢籠,再也不受他的控制,如洪水一樣徹底傾瀉。
     那是他一直以來強迫自己刻意去隱藏,刻意去遺忘,刻意去扭曲的東西。
     如今,再也無法逃避了。
     別開臉,不敢再去看那個大屏幕,他拄著枴杖快速向前逃去。
     冰涼的雪花不斷飄落在他的臉上身上,但隱藏在衣服下的某個東西卻形同刀割。
     縱然那些粉絲再熱情再無私,他現在也不是顧流光了。
     縱使他還是顧流光,這一切……也不該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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