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重生]

《重生之退路》作者:克里斯喵<全文完>

☆、第三十三章
   
     凱恩大酒店。
     巨大的宴會廳裡杯盞交錯,滿是歡聲笑語。仔細望去,便能發現賓客幾乎都是娛樂圈裡的大人物,有國際知名導演、著名影視投資人、製片人,更多的,是時常出現在電視裡的名流巨星。
     這是東田傳媒為「顧流光」特地準備的接風宴,慶祝他終於離開醫院,又回到了大眾視線中。
     晏東霆帶著古德在場內遊走著,重新將圈內的一些重要人物都再認識過去一遍。
     「上兩屆的白樺影帝,白時遷,時代影視的當家,今年轉行做了導演,之前一邊拍戲一邊在進行影視劇的投資和製作,在圈內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在四年前,你們還曾合作過古裝電視劇《秦帝》,他扮演的是呂不韋。」走向一名器宇不凡的中年人時,晏東霆小聲對古德說道。
     古德道:「我知道,我看過我和他的對手戲片段剪輯。」
     「嗯。」晏東霆應了一聲。
     白時遷看到他們朝自己走來,連忙也迎上去,和晏東霆及古德分別碰了碰杯。
     「流光,恭喜出院。」
     古德笑道:「謝謝。」
     白時遷早已聽說「顧流光」變了一個人,此刻見到古德燦爛的笑容,也笑道:「果然變了很多,不錯不錯,繼續加油,明年再拿個影帝。」
     「謝謝,有您這句話,我一定能再次成功的。」古德笑道。
     白時遷看向晏東霆,挑了挑眉道:「晏,你現在可以放心了。」
     晏東霆嘴角輕勾:「是,放心了。」
     古德莫名其妙的看著這兩人。放心什麼?
     晏東霆對他道:「你自己去轉轉吧。」
     知道他們有話說,古德應了一聲,當即轉身離開,找其他人聊天去了。
     與顧流光的冷漠疏離不同,古德天生熱情健談,臉上一直帶著笑容,新鮮好奇的去接觸著這個對他來說完全稱得上是陌生的世界。笑容永遠是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隔閡的絕佳武器,古德在廳內轉了不過一會兒,立即就成了最矚目的焦點。
     那些對顧流光淡漠的、不屑的、質疑的人們,如今好像都變成了他的朋友,不論是男是女,是什麼身份,都能與他一起開懷的放聲大笑。
     遠遠看著散發著光熱的人,白時遷感慨的道。
     「他跟之前完全是兩個人,剛看到那個採訪時,我真的完全不敢相信。是什麼讓他改變的?你嗎?」
     晏東霆抿了一口手中的香檳,嘴角苦澀的勾了起來。
     看到他的表情,白時遷愣了愣:「怎麼,你不高興?」
     「他失憶了。」晏東霆說道,「現在的我對他來說,不過只是個陌生人。」
     白時遷驚了一下,再次看向那個笑得燦爛無比的人,將他從頭到腳都打量過去一遍。「可我看著覺得不像是失憶的樣子。」
     晏東霆頓住:「你說什麼?」
     「失憶是失去記憶,不是脫胎換骨。」白時遷說道,意味深長的笑了一下,「晏,或許你被騙了。」
     晏東霆緊緊抓著手中的杯子,又驚又怒的看著前方那個最熟悉的人——被騙了?!
     不,不對,就算是在騙他,也不可能騙得如此徹底,把他對流光的感情都給驅除得一乾二淨!
     那到底是為什麼?
     腦中倏然閃過這些日子以來發生過的所有片段——
     「是顧流光害我變成這樣子的,我當然恨!」
     「你是誰?」
     「我天生仇視有錢人,不行嗎?」
     「多謝晏總七年來的栽培,沒有您就沒有我的今天。」
     「晏東霆,你這個混蛋!」
     「我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好,不牢晏總掛心。」
     「你假惺惺的做著這些給誰看呢?明明就是那樣蠻橫霸道的人,裝什麼溫柔,真讓人覺得噁心!」
     無數交錯纏繞的絲線隨著耳邊那兩道截然不同的話語漸漸的伸展重合。
     一聲脆響,晏東霆倏地扔下手中的酒杯,瘋了似的轉身朝外跑去,路上撞倒了多少人也不自知,心中唯有一個念頭,那就是——
     顧流光!
     「晏東——」楚宥剛踏進宴會廳的門,就被從門裡衝出來的晏東霆給撞得後退兩步,抬手剛要叫住,卻發現那個人早已消失在了眼前。
     這是怎麼了?楚宥皺起眉,和身邊的顧流光的助理小喬一起向裡走去。
     宴會廳裡,正在和國民女神涂穎芝談笑風生的古德並未發現到底發生了發生了什麼事,直到面前的涂穎芝忽然朝他身後甜甜的叫了一聲「楚導」,才回過神來。
     「穎芝,好久不見。」楚宥握了握涂穎芝伸來的手,輕輕笑了一下,隨後,便看向茫然打量他的古德。
     沒有了晏東霆在一旁指示,古德還真的認不出這是誰。
     小喬見狀,連忙繞到古德身邊小聲的道:「他是《1/2病毒》的導演楚宥啊,你怎麼忘了。」
     古德立即恍然大悟,朝楚宥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楚導,您來了。」
     楚宥看到他臉上的笑容,眉毛挑了挑,輕輕掃了一旁的涂穎芝一眼。涂穎芝立即會意的道:「你們聊。」轉身裊娜的走了。
     涂穎芝走後,聯想起晏東霆剛才的舉動,楚宥看著古德的眼神意味深長起來:「身體怎麼樣了?」
     「雖然還有點疼,但好很多了。」古德如實的點頭道。
     「好好養傷,落下病根就不好了。」楚宥道。
     古德笑了起來:「我會的。」
     楚宥道:「嗯,學會對人笑了,果然聽進我的話,打算轉型了麼?」
     古德愣了一下,立即求助的看了一旁的小喬一眼,小喬朝他聳聳肩,表示無能為力。
     古德無奈,只得順著楚宥的話說道:「是啊,咳咳,出事以後我想了很多,覺得還是適當做出點改變比較好。」
     「是嗎?」楚宥揚了揚手中的酒杯,指向涂穎芝離去的方向,「包括這個?」
     古德又愣了愣。他完全不懂楚大導演在說什麼啊!
     「難怪晏那麼生氣。」楚宥失笑,搖了搖頭。
     又關晏總什麼事啊?!古德不禁有些冷汗直冒,連忙轉移話題道:「楚導從哪裡過來的?」
     楚宥道:「法國,剛下飛機。聽說你出院了,就趕來看看,順便找晏聊一聊新電影的事。」
     聽到新電影,古德來了興趣,問道:「哦?新電影?」
     「你有興趣?」楚宥笑道,「男主角的形象和你倒是有幾分相似。」
     「真的嗎?」古德兩眼一亮。
     「不過,我現在還不能確定你是否能夠再次勝任我的主角。」楚宥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這部電影我打算衝擊金熊獎,我擔不起失敗的風險。」
     想起當初剛知道自己成為顧流光時立下的誓言,古德收起笑容,認真的看著楚宥,道:「無論如何,我想試一試。」
     「這部電影的貫穿始終的主題就是愛情,你確定你現在明白那是什麼東西了嗎?」楚宥反問。
     古德愣住,隨即點了點道:「我明白的。」
     「口說無憑,用你的新作品證明給我看吧。到時候,如果你真的做到了,我會讓晏把劇本拿給你。」
     古德握緊雙拳,堅定的道:「好!這個角色我一定會拿下的!」
     楚宥笑了起來,碰了碰古德的酒杯,轉身離開了。
     楚宥走後,小喬長長的鬆了一口氣,道:「還好沒被他發現你失憶了。」
     「小喬,我以前和楚導很熟嗎?」古德奇怪的問道。「我怎麼覺得他話裡有話呢?」
     「他大概是看到了晏總剛才失控的樣子吧,他和晏總是很好的朋友。」小喬說道,想起晏東霆離去時的表情,輕嘆一聲,「誰讓你和涂女神聊天聊得那麼忘我。」
     「……那些大導演有哪個不是他的朋友嗎?」古德鬱悶的說,想起些什麼,忙問:「我的手機找到了嗎?」
     「沒有。」說起這個,小喬臉色也凝重起來,「你真的不打算告訴晏總嗎?」
     「不用,你明天立即去幫我補辦一張卡,之前那張就會自動停掉,沒有人會發現的。」古德說道。
     小喬只好無奈的點了點頭。
     用完晚餐出來,顧流光和女孩在路上緩慢而小心的走著。
     雪花比電影結束的時候更多了一些,空氣也開始刺骨起來。女孩不斷將手湊到唇邊呵氣,噴出的暖霧在空中一下下消散著。
     顧流光停下了腳步,低頭看著凍得肩膀都聳了起來的她,問道:「很冷?」
     女孩笑笑,顫聲道:「有……有點……」
     顧流光抬手取下脖子上的圍巾,遞給她:「圍上吧。」
     女孩愣了一下,難以置信的睜大眼睛:「真的嗎?」
     顧流光將圍巾掛在她脖子上,隨手繞了繞。
     女孩感動的仰著頭:「你不冷嗎?」
     顧流光沒有回答,拄著枴杖邁開步子繼續朝前走去。
     女孩圍緊圍巾,小跑著跟上他的腳步,仰頭看向他時,眼裡有掩不住的愛慕。
     「吱——」刺耳的剎車聲在路面上響起,晏東霆緊緊的握著方向盤,怔怔的看著前方,心臟撕裂一般的疼痛起來。
     那個名叫「古德」的青年拄著枴杖,站在喧鬧的街頭裡,正滿臉溫柔的給身邊的女孩纏上原本套在脖子上的圍巾。他的背脊挺得很直,頸脖纖細脆弱,透著一股永不服輸的倔強,就好像顧流光一樣。
     不,他就是顧流光,他就是那個自己一眼就望進心裡,被自己痴痴糾纏了七年的顧流光。
     然而,那個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從始至終都恨他,怨他,寧願死也不願意多看他一眼。現在,甚至和別人交換了靈魂,躲進了別人的身體裡,和一個女孩子親密無間的靠在一起。
     鋪天蓋地襲來的悲愴令晏東霆渾身不住顫抖著,他將臉伏在方向盤上,低低的笑出聲來。
     難怪他從一開始見到他,眼裡就充滿了刻骨銘心的恨。
     難怪他總是抗拒排斥自己的靠近。
     難怪他不允許自己再去打擾他。
     「哈哈哈……」笑聲越來越大,但隨後聲音又嘶啞壓抑的沉了下去。
     他們每一個人都知道的真相,唯獨他被蒙在鼓裡。原來全世界的人,都認為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一個人需要他,他連為那些在乎的人做一點事都沒有資格。他……沒有資格……
     放手吧,不管你做得再多,他最厭惡,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放手吧,他跟你不一樣,他是個喜歡異性的正常人。
     放手吧,否則你會再次逼死他的。
     顫著手發動車子,他用力一擰方向盤,踩下油門,紅著眼眶將車往後開去。
     「吱——」
     後方傳來陣陣被迫緊急剎車的聲音,無數人從車窗中探出身子,朝那輛失控一樣的轎車怒吼:「□□媽!開豪車了不起啊!他媽會不會開車!」
     顧流光倏地回過頭,朝身後的馬路看去,幾輛車在身後疾馳而過,卻沒有他所認識的。
     女孩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奇怪的問:「你在看什麼?」
     顧流光收回目光,淡淡道:「沒什麼,回去吧。」
☆、第三十四章
   
     乘坐公交車回到學校,顧流光一路護送女孩回到女生宿舍門口
     此時雪已經停了,屋頂房簷上落著一層剔透的白。
     女孩將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還給了顧流光。
     「今天我很開心,謝謝你。」女孩笑著說,兩眼彎成月牙,綻放著莫名的神彩。
     「不客氣。」顧流光答道,轉身就要離去,「晚安。」
     「等等!」女孩慌忙開口。
     顧流光回過頭,皺起眉,不解的看著她。
     女孩雙目閃動,將剛才在路上買的蘋果遞給他:「這個給你。」
     「我不要。」顧流光淡漠的拒絕道。
     失望的收回手,女孩突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在心中掙紮了許久,復又抬起頭,鼓足勇氣問道:「那……我們可以試著交往嗎?」
     顧流光愣了愣,轉過身來,靜靜看著她。
     女孩子個子嬌小,長相甜美可愛,最重要的是還算溫柔體貼,會是個很好的女朋友。
     可是……
     他抬起手摸了摸心口,當他看著女孩子時,裡面並沒有什麼奇異的感覺,也沒有任何想要去瞭解的衝動,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忘記了。
     他的確是想找個女朋友,嘗試著過正常人的生活,擺脫晏東霆。可就因為這樣,就要利用一個無辜的人麼?這樣子的他,和晏東霆又有什麼區別?
     若有一天她知道自己是帶著目的接近她的,會不會也像他恨著晏東霆那樣,恨著他?
     心頭一顫,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低聲道:「……對不起。」
     女孩眼裡的神彩漸漸暗了下來。
     「這樣啊,我知道了。還是很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很不一樣的平安夜。」女孩故作堅強道。
     「對不起。」顧流光只能再次說出這三個字。
     「你以後真的會去做明星嗎?」女孩問道。
     「嗯。」顧流光低低應了一聲。
     「我會支持你的,到時候你可要記得有我這麼一個粉絲!」女孩握著拳頭,強笑著在身前揮了揮,「加油,你一定能紅的!」
     顧流光嘴角輕輕勾了勾:「謝謝。」
     「那,我回去了。」女孩揮揮手,說完就立刻轉身跑進了樓裡。
     顧流光輕嘆一聲,目送她離開後,便返回了自己的宿舍。
     路燈照耀著筆直空蕩的校道,道上除了一些同樣晚歸的學生,就再無其他人。
     顧流光順著校道向遠處看去,既沒有看到那輛熟悉的車,也沒有看到那個人。
     回到宿舍,推開門,他按下了電燈開關。
     黑暗的房間倏地亮起來,依然還是他離去時的模樣,一點被他人造訪的痕跡也沒有。
     脫下外套,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將近11點了。
     在椅子上坐下,他疲憊的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那個人今天沒有來,這個時候也不可能會來了,今天又如他所願的逃過了一劫。可是明天呢?後天呢?將來呢?
     永遠要這樣下去麼?
     可是他一點也無法面對那個人,那不是說說就能做到的。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倏地睜開眼,從大衣口袋裡取出手機,看了看。
     是古德打來的。
     顧流光鬆了一口氣,接了起來。
     「回到家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著沒有回話。
     顧流光疑惑皺起眉,道:「古德?」
     「……嘟嘟嘟。」那邊頓了兩秒,立即掛掉了電話。
     聽著耳邊的忙音,顧流光愣了愣。
     古德怎麼了?打電話來為什麼不說話?
     身上一寒,他倏地站起身來,瞪大了眼。難道那通電話不是古德打的?會不會是——
     顧流光立即來到窗前,拉開窗簾往外看了看。宿舍樓外一片空蕩,依然還是他回來時的模樣。
     隨後他又踉蹌著來到門邊將門打開,朝外看了看。走廊一眼就望到了底,雖有穿著睡衣的男學生在四下亂晃,但並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這時,他手中的手機又響了一下。
     顧流光拿起一看,古德來了一條短信。
     【古:屋裡光?】
     顧流光不敢多說,只回了一個問號。沒一會兒,短信又回了過來。
     【古:晏東霆在?】
     顧流光鬆了一口氣,回到床鋪上,顫抖著手回道:
     【顧:他不在,我差點以為剛才打電話的是他。】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顧:不要讓他拿到這部手機。】
     短信發出去以後,古德便不再有任何回覆了。顧流光沒有多想,放下手機,簡單洗漱過後便疲憊的躺了下來。
     閉上眼時,他想,他真的不能再見到晏東霆了。
     黑暗中,寂靜的廢墟旁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裡的人倚靠在身後的椅背上,透過車窗,呆呆的看著不遠處那片隆起的陰影。
     那裡曾經是一座兩層老式平房,屋外是一片寬敞的空地,空地上還栽種著一顆枝葉繁茂的大樹,樹下拉著兩條桿子,用來晾曬屋子主人的衣物。
     然而現在,房子倒了,樹也砍了,人也散了。
     什麼都沒有了。
     早在那個清晨,所有的一切都坍塌了。
     閉上眼,他彷彿還能描摹出那座房子的模樣,彷彿還能看到青澀的少年抱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大樹底下依偎相伴的場景。為了融入這幅畫面裡,他曾經做了很多努力,然而當他以為自己終於成功時,這幅畫面卻因為他而被狠狠撕碎。
     流光恨他入骨,他亦不能原諒自己。
     睜開眼,他以為自己又看到了那個柔軟可愛的孩子。她還是那麼的樂觀善良,喜歡聽故事,喜歡聽人唱歌,喜歡……叫他晏叔叔。
     乾澀的喉嚨動了動,他想呼喚她的名字,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這個資格。
     是他害死了她,接著又幾乎害死了她最愛的哥哥。
     他想,流光說得對,如果他不出現在他們的生命裡,這一切是否就不會發生了?
     然而,若他真的離開了,那個脆弱敏感的人又該由誰來保護?
     【晏叔叔,如果有一天寧寧不在了,你能不能替我照顧哥哥?不要讓他總是一個人,他會覺得孤單的。】
     他努力了七年,到最後流光還是寧願死也不願和他在一起。
     是啊,他錯得太多,錯得如此的不可饒恕,怎麼可能會有人願意跟他在一起呢?流光肯答應他,他就該感恩戴德,謝天謝地了,怎麼還敢奢求更深一點的東西呢?
     晏東霆,知足吧,擁有了七年,是時候該放下了。他現在有可以照顧他的人了,他壓根就不需要你。
     可為什麼……還是想再試一次?哪怕是最後一次也好,如果再不行,就徹底死心吧。
     抬起手,覆上眼前,他深呼吸一口氣。
     再過幾天就是顧寧生日了,他想求流光給他最後一個機會。
     西郊,一家地下賭場裡氣氛高昂糜爛,煙霧繚繞。
     一個穿著豔麗廉價的女人正坐在賭場裡那唯一破爛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把玩著手上的手機。她有著一頭漂亮的黑色捲髮,身材凹凸有致,臉蛋漂亮而富有女人味,看起來不過才三十幾歲的年紀。但熟悉她的人知道,其實她已經年過四十了,能保持如此年輕的模樣,不過是勤於保養罷了。
     她的身邊挨坐著一個男人,此刻那個男人的手正不規矩的朝她移去。
     「姐,今天行不行?」男人笑問。
     「沒心情。」顧婕懶懶的抬眼,她面前的電視機裡正好播放著一條娛樂新聞。
     看到新聞的內容,男人討好的笑道:「這個大明星跟你長得還挺像,而且都姓顧,你們該不會是姐弟吧?」
     顧婕冷笑一聲,道:「我要是有這麼一個大明星弟弟,我會和你們待在這裡?」
     男人笑道:「那就是他照著你的樣子整的容。」
     顧婕扭頭笑眯眯的打量著他,道:「你也去整成他那樣,好不好?」
     男人一把摟住她,銀笑道:「當然好,只要姐喜歡。」
     這時,賭場的門被人給推開,一個穿著綠色棉大衣,頭髮異常凌亂的男人搖晃著身子走了進來。他唇邊長滿了鬍子,眼睛狹長陰冷,一看就知道是蹲過號子的人。
     那個男人進門後,就背著手開始在賭桌旁徘徊著,眼裡滿是興奮。
     顧婕的目光一直追著那個男人走,眉頭疑惑的皺了起來,當她終於認出那個人是誰時,立即握緊了手中的手機。
     察覺到她的目光,那個男人也轉身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來。看清她的樣子後,他腳步一頓,快步朝她走去。
     顧婕對身邊的男人道:「你先走,我一會兒找你。」
     男人會意的起身,走開了。
     待那個鬍子拉碴的男人走到面前,未等他開口,顧婕就笑道:「哎喲,好久不見啊,曾大導演,還記得我麼?
     顧婕的這個稱呼令男人十分的不爽,他冷哼一聲道:「賤人,老子當然記得你,當初要不是你偷走膠卷做出那些事,我又怎麼會被晏東霆發現,被他整得這麼慘?」
     顧婕笑道:「曾導以為我又好過一點嗎?你別忘了,我可是比你先進去的那個人啊。」
     聽到她的話,曾愷眼珠轉了轉,問道:「你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顧婕道:「五年前。」
     曾愷道:「你居然這麼快就出來了,哼,老子前年才出來的。」
     「沒辦法,表現好。」顧婕笑著說,拍了拍身旁的沙發,道:「坐啊,老朋友相見,怎麼好站著說話呢。」
     曾愷聞言在她身邊坐下,把腿架在面前的矮桌上,問道:「你出來這麼久,就沒想過報復那兩個狼狽為奸的東西?」
     顧婕挑了挑眉道:「哦?難道曾導有什麼想法麼?」
     曾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道:「我們都有共同的敵人,不如再合作一次?」
     顧婕道:「七年前無意間的合作已經讓我們兩個都付出了代價,難道曾導還想重蹈覆轍麼?」
     曾愷道:「你是怕了晏東霆?還是母愛氾濫不忍心對你那出了車禍的兒子下手?」
     顧婕立即道:「笑話,我會怕晏東霆?」
     「那還等什麼?現在顧流光身上有傷,正是拿來威脅他的好機會。」曾愷冷笑一聲,「是時候讓這小子付出點代價了,媽的,就是因為他,老子這輩子再也沒辦法拍電影!」
     顧婕看了看手中的手機一眼,笑問:「曾導想怎麼做?」
     「過幾天不是你那寶貝女兒的生日麼?顧流光想必會去給她上墳,到時候咱們抓住他,再把晏東霆引出來,殺了他,你要是捨不得,我就放你兒子一馬。」說到最後,曾愷眼裡閃過一道陰冷的光芒。
     「殺了他?殺了他,我們兩個都會完蛋。」顧婕冷笑道,「你以為我有那麼傻?顧寧的死還不夠你吸取教訓?」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這樣看著他橫行霸道,坐擁一切?」曾愷煩躁的扯了扯領口,不甘心的道:「這些東西,老子本來也能有的!」
     「他不是對顧流光情有獨鍾麼?」顧婕別有深意的說道,「我很想看看,當晏東霆知道顧流光背叛了他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我覺得那樣比殺了他更令人痛快。」
     「哦?好想法,果然最毒婦人心。」
     「呵呵,誰讓他糟蹋了我的好兒子呢?」
     說完,兩人互看一眼,笑了起來。
     和曾愷商討完畢,顧婕趁著夜色回到了自己的租住屋。
     經過地下室門外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轉身走上前去把門打開,按亮了裡面的燈。
     漆黑的屋內倏然轉亮,清楚的映照出裡面的場景。
     狹小的地下室角落裡,放著一張小床,一個女人被人用鏈子鎖在床尾,身形無比消瘦。燈光亮起的那一刻,她便抬起了頭,看清來人後,她尖叫一聲,跳下床朝顧婕撲來,但卻因為腳上綁著鎖鏈的關係,堪堪在距離顧婕一米前的地方被拉扯住。發現自己怎麼都碰不到顧婕,那個女人歇斯底里的掙紮起來。
     「賤人,你快放了我!」
     這個女人正是昔日華恆影視的女星——李怡然。
     「想要我放了你,可以啊。」顧婕饒有興致的欣賞著李怡然臉上的表情,朝地下室牆上貼著的海報指去,道,「你只要承認,你比顧流光還不如一條狗,我就放了你。」
     李怡然突然停止了掙扎,靜靜看著顧婕。正當顧婕以為她要妥協的時候,一口唾沫突然吐在了顧婕的臉上。
     「賤人生賤種!」
     顧婕一巴掌把李怡然扇倒在地:「你一個人盡可夫的女表子,有什麼資格說別人賤?顧流光一出車禍,你就迫不及待想爬上晏東霆的床,你難道不是也想當他的狗?怎麼樣,被你最想勾.引的人害成今天這幅樣子,你滿意麼?
     李怡然捂著臉尖叫道:「是晏東霆讓你把我抓起來的是不是!他還是不肯放過我是不是!」
     顧婕笑:「你要這麼認為也不是不可以。」
     李怡然又朝顧婕撲了上來:「我要殺了你們!」
     顧婕卻轉身走了出去:「有本事你就來。」
     
☆、第三十五章
   
     聖誕節過後的第一個清晨,顧流光天剛漸亮就醒來了。他看了看手機,古德依舊沒有回覆那條短信,吐出一口氣,他洗漱過後便用背包裝上課本筆記等東西,轉身離開了宿舍。這個時候,整棟宿舍樓都還籠罩在睡眠中,空蕩的走廊樓梯只有他一個人走過的痕跡。
     他起這麼早,做這麼多準備並非是想要逃離到哪裡去,再過不久就是期末考了,他不能為了躲開晏東霆而拋下古德那未完成的學業。他只是想要找幾個清淨的,不會被那個人找到的地方,平靜的過完放假前的這段日子。
     放假之後,他會暫時離開這座城市,到古德爺爺奶奶家住上一段時間。那時候,他的腿應該也恢復得差不多了,那個人也就再也沒有什麼藉口可以強迫他了。
     他這一生,幸與不幸,都是因那個人而起的。七年了,他們的每一次碰面都會以爭吵開始,以強迫結束,似乎那已經成為了他們之間最深刻的默契。
     默契……兩個總是彼此傷害的人之間,能有什麼默契?
     出了宿舍樓,顧流光緩步走在校道上。冬日早晨的霧氣籠罩在這座洋溢著青春的校園裡,空氣中彷彿都帶著一股清新香甜的味道。雖然很早,但校道上已經開始有了人影走動,那是早起晨跑的男學生,身上穿著鮮豔的運動服,頭髮乾淨利落,步伐矯健有力。
     經過顧流光身邊時,學生跑動的步子慢了下來,轉過身一邊小跑著後退前進,一邊笑著跟顧流光打招呼。
     「嘿,古德,好久不見。」
     顧流光愣了愣,看著學生滿是汗水的臉,問道:「你是……」
     「哈哈,做了明星就不認識我了,我是王寒啊,我們以前常在一起打球。」男生裂開嘴笑道,那笑容和古德極像。
     顧流光不由就笑了起來:「抱歉,一時沒想起來。」
     「你的腿傷怎麼樣了?」男生氣喘吁吁的問道。
     「差不多了。」顧流光說道。
     「快點好起來啊,我們還等著你一起打球呢。」男生說道。
     顧流光笑了笑,打球,他真是不太會。「再說吧。」
     「也是,你以後就要去拍電視拍電影了,哪有空跟我們玩。」男生感嘆一聲,「真沒想到你竟然會被星探看上了,你說他怎麼就沒看上我呢,我覺得我外形也很不錯的。」
     顧流光忍俊不禁,打量了一下他,點頭道:「嗯,是不錯,如果我是星探,我也挖你。」
     「哈哈哈,是嗎,將來如果有一天你自己開了公司,可別忘了這句話,把我也挖去體驗一把做明星的樂趣啊。」男生爽朗的大笑了起來。
     顧流光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因為他的笑容而好轉起來。當他不是「顧流光」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忽然就分清了玩笑話和真心話的區別。或許,是因為學校這個環境還很單純,並沒有那麼多的利益算計和傷害吧?又或許,是因為這個男孩的笑容太清澈,太富有感染力……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願意來,我就願意捧你。」顧流光發自內心的道。
     「好!將來如果你有什麼困難,我能幫得上的,我也一定會幫你!」男生抬手輕輕捶了捶顧流光的肩膀,道:「好了,我要繼續訓練了,你加油!」
     「嗯。」顧流光點了點頭,男生揮舞著拳頭,邁開步子向前跑了起來。
     此時,堆積的雲層倏然被風吹散,溫暖的陽光從裂開的雲層中投射下來,灑滿了這片大地,也照進了顧流光的靈魂深處。
     白天,顧流光是在自習教室裡度過的。因為臨近考試,他一直十分認真的在複習課文,看累了就閉眼休息,或是起來做一下腿部復健練習,等休息夠了再繼續。期間李磊周益他們也曾來過,但那三個都是坐不住的,看了一會兒書就找著各種藉口溜得無影無蹤,令顧流光感到好笑的同時又有些難過。
     在別人眼裡,這一場考試或許是很尋常的事。然而對他來說,這卻是他人生中極為重要的一個機會。他想證明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靠自己的努力獲得一切,即使……他成為古德的時日還很短。但他相信,日子總會好起來的,寧寧雖然已經不在了,但他還可以做一個令納納感到自豪的好哥哥。
     想到寧寧,顧流光的心又微微一痛。
     如果寧寧還在就好了,他真的很想帶寧寧看一看他現在的生活。可是,連那個人都沒有把他認出來,寧寧又怎麼會認得他是誰呢?
     筆尖一頓,顧流光悲哀的發現竟然自己又想起那個人了。
     晚上,顧流光用過晚飯,又繼續回到了自習教室裡,重複白天做過的事。
     但或許是白天已經把精力都用光了,他怔怔的坐在那裡,看著攤開的書,腦海裡混混沌沌,一片混亂。
     他想起了古德用自己家庭背景自嘲打趣的樂觀模樣,想起了新聞裡那些粉絲迎接「顧流光」出院時的熱情,想起了約他看電影的那個女孩無微不至的照顧和故作豁達的話,想起了早上遇見的那個叫王寒的男孩如同古德一樣燦爛的笑容……
     這些人,表面上看上去永遠都是那麼的幸福,心中彷彿無苦無痛,從不懷疑人生,更不曾在乎自己是什麼人。
     但從古德身上,他知道了那樣幸福無畏的笑容下面也有令人心酸的過往。或許,那些粉絲、那個女孩、那個男孩,同樣也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幸運。
     但是,那些過往並未成為阻擋他們前進腳步的荊棘,他們依舊勇敢的在路上前行著,追逐著心中渺茫的希望。
     那麼——他呢?
     七年前,那個人剛剛闖進他的生命裡時,他臉上也曾有過笑容,心中也曾有過希望,甚至更奢望過一些根本就不該屬於他的東西。然而,是什麼將這一切都毀了?
     是因為發現那個人的接近不過是一場帶有目的的欺騙,還是因為當他從昏睡中醒來時發現那個人正在親吻著自己?
     亦或是因為……寧寧的死?
     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顧流光從回憶中猛然回過了神,然後發現胸口的位置再次變得滾燙髮熱起來,那熱度一直蔓延到緊貼著皮膚的那個護身符上,令他心頭微微一震。
     慌亂的抓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是古德,他連忙接起。
     「流光,晚上好!」
     「晚上好。」
     「你在做什麼?」古德問道。
     「複習。」顧流光道。
     「加油啊,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你就問周益,那傢伙可是我們班裡最厲害的,比我還厲害。」古德絮絮叨叨的說道。
     從電話裡聽見從他那裡傳來的叮叮噹噹的聲音,顧流光眉頭皺了皺,問道:「你在幹什麼?」
     「我不是出院了麼,現在在你公寓裡住著,雖然小喬已經打掃過了,不過我還是想整理一下,畢竟以後這裡就是我的家了嘛。流光,你不會生氣我亂動你東西吧?」古德說道。
     「不會。」顧流光道。
     「我剛才在臥室裡翻到了一個大箱子,裡面有不少東西呢,都挺精緻漂亮的,應該是什麼紀念品,大神,那些東西你還要嗎?」古德問道。
     顧流光握緊了手機,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咦,我還看到了幾本畫冊。我擦,這畫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電話裡傳來古德的驚呼聲,「大神,這些不會都是粉絲送的吧?」
     顧流光頓時又想笑又想哭:「那應該是寧寧的畫冊。你說的那些紀念品……是晏東霆去出差的時候帶回來的。」
     古德在那邊也沉默了下來。半晌,顧流光才聽見他嘟囔道:「這算什麼,愧疚的補償?也太假了吧!」
     是啊,他總是喜歡做那些假惺惺的舉動來掩蓋他最終的目的。無論是最初還是現在。
     「寧寧的畫冊你留著,其他的那些東西……全都扔了吧。」顧流光低聲道。
     「……好的。」古德頓了兩秒,答道。
     「過幾天是寧寧生日,我想去看看她。」顧流光說道。
     「我和你一起去,畢竟我現在已經變成她哥哥了。」古德笑道。
     顧流光笑了笑,說道:「好。」
     「那我到時候把畫冊拿給你?」古德說道。
     「……那天,如果晏東霆去找你,別讓他跟著,我們兩個人去就行。」顧流光道。
     「我知道,你放心。」古德點點頭,隨後有些欲言又止地又開了口:「那個……」
     「怎麼了?」顧流光問道。
     「沒事,那我掛了,你早點休息。」
     猶豫了一下,古德最終還是沒有告訴顧流光手機丟了的事,免得他又擔驚受怕睡不好覺。
     掛掉電話後,古德將嶄新的手機放在身側,萬般珍惜的翻開了手中的畫冊。剛開始看到那些簡筆畫,他覺得很好笑,但聽到顧流光說這是顧寧畫的以後,他就笑不起來了。這對顧流光來說,都是最珍貴的回憶,用多少金錢都換不回來的。
     第一幅,畫上畫著一棵大樹,樹下站著兩個手牽著的小人,兩人臉上都用大大的弧線表示著笑意。
     第二幅,畫上畫著一個大頭小人,小人手裡抱著一個吉他。古德知道,這是顧流光。
     第三幅,畫上依然還是畫著那個大頭小人,不過那個小人頭上的頭髮比前一張長了一點。
     第四幅,小人頭上的頭髮更長了,捲曲的朝天豎著,像是被電過一般。在小人的旁邊,用紅色的蠟筆畫著一個悲傷的表情。
     古德想起顧流光拍攝《那年夏天》時頭髮還是長的,不由笑了起來。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
     古德一頁一頁的翻著,手中的畫冊換了一本又一本,畫冊裡的畫畫的不是顧流光,就是顧寧自己。終於,在古德翻到最後一本的時候,發現畫冊裡出現了另一個小人。
     那個小人的身子被顧寧畫得很長,眉毛豎著,嘴角耷拉,看起來一副凶巴巴的樣子。
     古德愣了愣。這是誰?
     往後翻了翻,每隔幾張畫,那個凶巴巴的小人就會出現一次。有時候是和顧流光一起出現,有時候是自己一個人,有時候會和顧寧手牽手出現在一起。
     再往後翻了幾張,古德倏地停住了手。
     他看到了一張帶有字的畫。
     那張畫十分簡單,上面只畫了一顆紅色的心,但在心的旁邊,有人用筆寫著兩個名字。
     顧寧,顧流光。
     那不是一個小孩子會有的筆跡,翻過那張畫,後面的畫紙上歪歪扭扭的字才是顧寧寫的。
     古德靠在身後的書櫃上,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腳邊紙箱裡那些被顧流光囑咐要扔掉的紀念品,以及手中顧寧的畫冊,心中有個念頭呼之慾出。
     
☆、第三十六章
   
     元旦,正是一年中嶄新的開始。校園裡提前一天就放了假,得到解放的學生們歡欣雀躍,當晚周益李磊等人就拉著顧流光圍聚在某間宿舍裡一起熬夜看了一場跨年晚會。看完晚會,眾人又拿出早已備好的啤酒小吃,再叫上麥當勞肯德基必勝客,居然盤腿通宵侃天起來。顧流光雖不愛喝酒,也不吃麥當勞肯德基,更不吃辣,倒也一直陪他們到天亮,惹得周益李磊他們直呼他夠意思,夠兄弟。
     因為元旦放假三天,元旦這一天清早,幾個男生宿舍的好兄弟們就約定著要一起出去遊玩。顧流光想著要去給顧寧掃墓,便拒絕了他們的邀約,回到宿舍裡收拾了一下東西,跟古德通過電話,確定見面的地點後,他就轉身出了門。
     這些天因為積極做復健的關係,他的腿已經好多了,所以為了方便,這一次他並沒有帶上枴杖,而是嘗試著靠步行朝校園外走去。走出校門時,他習慣性的看了看四周,沒有發現某個身影后,心裡不知怎地蹭的就燃起了一股無名火氣。
     隨手招了一輛出租車,顧流光就坐了上去。跟司機報了和古德約見的地址,他便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起來。所以他並沒有看到,出租車在拐過第一個街口時,剛好和一輛他最熟悉的黑色的轎車擦肩而過。
     晏東霆記著今天是顧寧的生日,也記著自己想要在這天找到顧流光,帶他去看看顧寧,跟他再求一個機會。於是,早早的他就開車來到了顧流光現在所在的那所校園裡。將車停在學校的停車場後,他便下車朝計算機系的男生宿舍走去。
     因為放假了的關係,且時間又早,校園裡人煙很少,冷冷清清的,看起來有些淒涼。晏東霆在宿管處做了登記,便揣著忐忑的心,上了樓,來到了上次來過的那間宿舍門前。
     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外,他感覺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著,那種感覺甚至比他親耳聽到流光出車禍的消息時還要更令他感到恐懼。
     抬起手,想要敲門,卻又在將要觸碰到那扇門時堪堪放了下來。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容縣人民醫院ICU病房裡,看著沉睡的「流光」時心中的那些念頭來。當時他想,等流光醒來後,他再也不會強迫他做任何事了,他想退圈也好,想專心唱歌也好,只要能好好的,怎樣都行。然而,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又都在做什麼呢?每一次和流光的重逢都是以爭吵開始,以強迫結束,就算是將護身符給他,也是以命令的口吻。他如此的不可饒恕,該如何才能從流光那裡換得一點點的機會呢?
     可是,若不敲開這扇門,怕是永遠都沒有機會了吧?
     他抬起手,輕輕放在門上。流光現在在裡面做些什麼呢?是在睡覺,還是已經起來了?他記得流光睡覺時極不安穩,輕微一點聲響都能讓他驚醒,以至於每次醒來以後都會發脾氣……
     算了,再等等吧,等了這麼多年,也不在乎多等這一點時間。
     只要確定他在,就夠了。
     出租車來到茶花公園門前時,顧流光就看到了等候在那裡的古德。
     古德頭上戴著他的針織帽和大口罩,身上穿著他的羽絨服和牛仔褲,腳上穿著他的運動鞋,手上還提著他的背包。
     如果不是知道身體裡的靈魂是誰,看起來就跟他別無兩樣。
     顧流光搖下車窗,對古德道:「上來。」
     古德見到他,笑彎了眼,繞到另一側打開門坐了上來。
     不敢摘下口罩,古德道:「吃過早餐了麼?」
     「昨晚上宿舍通宵,早上就吃了。」顧流光道,說完回頭看了看外面,問道:「你一個人?」
     「嗯,那個人沒有來找過我,這兩天連個電話都沒有,所以接到你的電話後我就趕緊出來了,怕被他撞上。你放心,若他一會兒聯繫我,我會騙他我去了唐謙那裡。」
     顧流光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呵,他才「失憶」了多久,晏東霆這就忘了寧寧的生日了麼?以前每年不說來給寧寧上墳,但也總會讓馮毅替他捎來一束小雛菊,如今看來,那些不過都是做戲罷了!
     「流光,流光?」肩膀被人拍了拍,顧流光回過神來,看向古德。
     「你沒事吧?」古德擔憂的看著他。
     深呼吸一口氣,顧流光道:「沒事。」
     「二位,接下來去哪?」司機在前面問道。
     顧流光報了公墓的地址,隨後,車子便載著他們兩人朝著北郊緩緩開去。
     古德將手中提著的背包放在椅子上,打開拉鏈,從裡面拿出一本本紙張有些泛黃的畫冊。
     「我都給你帶來了。」古德說道。
     顧流光接了過來,眼眶一紅,顫聲道:「謝謝。」
     「不用客氣,咱倆誰跟誰。」古德說道。
     如同陷入回憶漩渦裡,顧流光輕撫著手中的畫冊,沉默著翻閱起來。紙張早已泛黃,但那些稚嫩的畫面,彷彿還像是發生在昨天一樣歷歷在目。
     那個熟悉的屋子,那棵熟悉的樹,那些熟悉的歲月,還有……突然闖入這一切的那個人。
     倏地合上畫冊,顧流光不敢再看。
     「你不繼續看了嗎?」古德問道,他正想等顧流光看完了手上的,把最後一本遞上去呢。
     「不看了。」顧流光啞聲道。「越看越難過。」
     「這些畫冊你全都看過嗎?」古德忽然問道。
     顧流光愣了愣,道:「沒有。」
     「我昨天看完了。」古德說道,打開了打算給顧流光看的那本畫冊,翻到其中一頁,問道,「這是你寫的?」
     顧流光低頭看去,看到那兩個名字時,他愣了愣,隨後倏地將畫冊抓過來,快速的往前翻了翻。越往前翻,他臉色就越是白一分。
     此刻,古德不用問,也能知道那些字,還有那個凶巴巴的小人,畫的是誰。
     靠在門外混混沌沌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晏東霆才起身再次站在門前。
     這一次,他沒有再遲疑,抬手清晰而堅定的敲起那扇門來。剛才等待時他已經想了很多,若是見到流光,他會先為他從前所做過的那些事懺悔,他不該那麼做的,他今天並不是來求流光原諒他的,而是希望流光能給他一個機會贖罪。流光恨他他知道,無論流光想要對他做什麼,他都會毫無怨言的承受。只要……只要流光允許他還能像從前那樣陪伴在身邊……
     兩秒,三秒,四秒。
     門裡一點動靜也沒有。
     晏東霆又抬手敲了敲,靜候了幾秒,門裡依然一片靜默。
     倏地,那種彷彿失去一切的慌亂瞬間又席捲了晏東霆,他看著那扇無人應答的門,手指都顫抖起來。
     流光是察覺到他來了,又逃了嗎?還是,又選擇了自殺——
     想到後面那種可能,晏東霆急紅了眼,用力捶著那扇門,吼道:「顧流光,你在不在裡面!回答我的話!」
     可無論他怎麼吼,怎麼拍,裡面沒有人應門。他當即抬起腳就要把門踹開,卻倏然想起這裡是學校,慌不擇路的衝下樓梯,闖進宿管處,他雙掌撐在桌上,歇斯底里的道:「快幫我打開304宿舍的門,我擔心裡面的學生可能自殺了!」
     一臉福相的宿管阿姨懶洋洋的抬頭看了他一眼,道:「你誰啊,你怎麼知道里面有人自殺了?身份證呢?拿出來我看看。這年頭啊,用各種各樣的藉口撒謊實行室內搶劫的人可多了去了。」
     晏東霆將身份證翻出來放在桌上,急聲哀求道:「求您,快幫我開門,那裡面的人對我來說很重要!」
     宿管阿姨看了看晏東霆的身份證,確認站在她面前的的確是本人後,才起身去取掛在牆上的鑰匙。
     「哪個宿舍來著?」
     「304!」
     取鑰匙的手頓了頓,宿管阿姨問道:「那個出了車禍瘸了腿的可憐孩子?」
     「對,就是他!」晏東霆激動的道。
     「哦,那孩子啊,今天早上出去了,不在宿舍。」誰知宿管阿姨卻這麼說道。
     晏東霆怔在那裡,全身奔騰的血液剎那間停止流動,一顆驚惶不安的心終於沉沉的落了下來。
     許久後,他艱難而又慶幸的說道:「那就好,不是自殺就好。」
     「那孩子好著呢,哪裡會自殺?」宿管阿姨瞥了晏東霆一眼,一臉「你想太多」了的表情。
     「謝謝您。」晏東霆深呼吸一口氣,滿臉頹然的說道。
     「走吧走吧,別跟這兒妨礙我。」宿管阿姨一臉嫌棄的朝晏東霆揮了揮手。
     晏東霆走出宿管處,抬頭靜靜的朝樓上看了一會兒,他才轉身離去。
     今天這個日子,顧流光會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希望……他還能趕得及。
     北郊林燕公墓
     古德和顧流光並肩走在一起,踏上灰色的台階,穿過林立的墓碑,來到了埋葬著顧寧的石碑面前。
     放下手中的東西,一番簡單的清掃過後,顧流光彎下腰,在墓碑前放下了一束漂亮的小雛菊。
     「生日快樂,寧寧。」頓了頓,他又道,「我是哥哥,你能認出我嗎?」
     古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她那麼愛你,一定能認出來的。」
     隨後,古德也跟著道:「生日快樂小寧寧,我是你的新哥哥,你也要像愛著你哥哥一樣愛著我啊。」
     顧流光笑了起來。
     看著墓碑上顧寧的照片,古德道:「她和你長得很像。」
     顧流光輕聲道:「謝謝。」
     這番對話完後,兩人就陷入了沉默中。
     半晌,古德忽然道:「如果她還在,我一定也會很喜歡她。」
     「沒有人不喜歡她。」顧流光說道,「可惜她走得太早了。」
     「沒事,我們還有納納。」古德笑道。
     想起納納,顧流光輕輕一嘆。「可納納終究不在我身邊。」
     古德遲疑了一下,開口問道:「流光,我一直很想問一個問題。」
     「你說。」
     古德看了看放在墓碑旁的旅行袋,問道:「晏東霆和寧寧……他們倆的關係怎麼樣?」
     顧流光沉默了許久,才啞聲道:「寧寧很依賴他,也很信任他,甚至超過了我。」
     饒是已經預想到這個可能,此刻聽顧流光說出來,古德還是有些驚訝的。
     「所以我才不能原諒他。」顧流光看著墓碑上顧寧的笑臉,緩緩的說道,「他藉著寧寧對他的喜歡和信任,讓寧寧來說服我接受他的所有『好意』。他接近我就算了,為什麼還要利用她?就因為我疼愛她,把她當成我的全部麼?」
     冷笑一下,顧流光道:「『顧流光』不過才失憶幾個月,他就能堂而皇之的忘了寧寧生日,你見過這麼卑鄙無情的人麼?他從前在我面前到底都做了多少秀?!」
     古德不知道當年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但此時此刻聽著這些斥責的話語,他忽然有些想反駁。
     不希望他發現的是你,不希望他跟來的是你,說他冰冷無情不記得顧寧生日的也是你……那個人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讓你滿意呢?
     最後,古德只能攬住顧流光的肩膀,:「沒事了,都過去了。」
     顧流光沒有說話,而是盯著眼前綿延不絕的墓碑發呆。
     「喲,二位好閒情逸致。」這時,二人身後倏然傳來了一道女聲。
     顧流光和古德一起往後看去,一個看起來稍有年紀的女人正站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
     顧流光臉色霎時一變,用力的抓住古德的手臂。
     古德皺眉問道:「大媽,你誰?」
     顧婕摘下墨鏡,露出那張略顯老態,但和顧流光頗為相似的臉:「怎麼,連你親媽都不認識了?」
     古德大驚,不著痕跡地將顧流光擋在身後,防備的道:「是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古德記得顧流光說過就是這個女人害死了顧寧,而她今天居然會在這個時候來給顧寧上墳,她到底存的是什麼心?
     顧婕笑了一下,打量著面前這兩個長得截然不同的青年,說了一句讓他們都遍體生寒的話:「我不來,怎麼確定我的兒子居然換了個人呢?是吧,流光。」
     說完,她的目光看向了古德身後的顧流光。
     被她發現,顧流光也不再掩飾,咬牙切齒道:「你居然還敢來這裡!」
     顧婕道:「抱歉讓你失望了,我沒有被判無期徒刑。」
     「我早該親手殺了你,為寧寧報仇的!」
     顧婕輕聲笑道:「哦?你要真這麼做,可就真的要陪我一起死了。晏東霆才捨不得,他還沒玩夠你呢。」
     顧流光怒道:「閉嘴!」
     古德冷冷的看著顧婕:「大媽,你到底想幹什麼?」
     顧婕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部手機,晃了晃道:「想讓我保守秘密麼?如果你們想,我們不如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顧流光震驚的瞪大眼,看向身旁的古德。
     古德也從頭頂一直寒到了腳心。
     他沒有想到,那部手機居然是被這個女人拿走了,更沒有想到,他和小喬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辦了一張新卡,卻還是被人發現了端倪。
     轉過身用力地握緊顧流光的手,古德慘白著臉道:「對不起,我錯了!我以為及時把號碼停掉就不會有人發覺的,對不起對不起!」
     顧流光意外的並沒有責怪他,而是看向那個看戲一般的女人,咬牙切齒地道:「好,我們聊一聊。」
     
☆、第三十七章
   
     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埋葬了顧寧的公墓,晏東霆下了車後,便朝著山上狂奔起來。公墓長長的台階看起來就像是沒有盡頭,晏東霆越是往上心中就越是絕望。終於,他來到了顧寧的墓碑前。
     燭火搖曳,香菸繚繞,碑前安靜的放著兩束小雛菊,黃嫩的花瓣被風輕輕吹拂著,似是那個孩子在跟他打招呼。
     他還是來晚了。
     那一瞬間,晏東霆覺得身上僅有的力氣都散盡了。
     還要繼續追下去嗎?
     他沉重的吐出一口氣,扶著墓碑在一旁無力的坐了下來。隨後,他就發現墓碑後放著一個黑色的背包。他認得,這是顧流光的。
     他立即將包拿了過來,打開了拉鏈,看到裡面裝著的東西后,他心頭一震,露出一個狂喜的笑容。
     這是顧寧的畫冊!太好了,流光只是暫時離開,他還會回來的!
     顫著手將其中一本畫冊拿了出來,晏東霆無比珍惜無比懷念的輕撫著上面的封皮。
     他會回來的,對吧?
     「生日快樂,寧寧。」
     公墓裡很安靜,放眼望去,灰白色的墓碑從山上綿延向下,就像一片安詳平和的湖泊。
     晏東霆坐在墓碑旁,翻開了手中的本子。
     多少年了,他還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這些東西了,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裡再次將它捧在手中。
     看著那些稚嫩的線條,以及那個熟悉的凶巴巴的小人,他眼前又浮現出那些早已坍塌成碎片的畫面來。
     ……
     【我哥哥說他朋友唱歌也很好聽,你給寧寧唱首歌吧?】
     ……
     【叔叔,你笑起來多好看啊,不要總是那麼凶嘛。】
     ……
     【晏叔叔,你也和寧寧做朋友吧,這樣就有人陪著寧寧一起愛著哥哥了……】
     ……
     【晏叔叔,你愛寧寧嗎?】
     那個時候,他並沒有回答,而是在紙上畫下了一顆鮮紅的心,在一旁寫上了她和她哥哥的名字。小姑娘看完了,笑嘻嘻的摟住他的脖子,問他為什麼不寫他自己的名字,他指著那顆心說——這就是我。
     我會給你一顆一樣完整的心。
     當時,醫院找好了,專家約好了,手術的時間也定好了,然而,一切都沒有來得及。
     要是那個時候,我沒有被他向別人卑微下跪的舉動氣得失去了理智,這一切也就不會發生,寧寧也能健健康康的活著。可是,他怎麼可以去求那個人啊?他根本不知道那個人從頭到尾都做了些什麼,他寧願接受那個人的條件被那人玩弄,也不願向我低頭,我就這麼的……惹人生厭麼?
     心口一樣酸脹無比,他合上了畫冊,疲憊的閉上了酸澀的眼。
     這時,他放在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鈴聲在這樣靜謐死寂的地方顯得格外的突兀,令晏東霆的心狠狠跳了跳。
     取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來電。鈴聲堅持了很久,有不依不撓的趨勢。晏東霆遲疑了一下,按下接聽,放到了耳邊。
     不等他開口詢問,就聽到一陣不算大的談話聲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說吧,你找我,到底想聊什麼?」聽著這道詢問,晏東霆依稀能辨認出,這個聲音正是現在化名為「古德」的顧流光。
     「我當然是來告訴你一些真相的。」隨後,耳邊又傳來一道女聲。這道女聲的聲音離話筒很近,然而卻令晏東霆倏地站起身來,畫冊應聲落地,攤開跌在了地上。
     是顧婕?!
     「什麼真相?」電話裡,顧流光問道。
     「你想知道,當年那些照片是誰拍的麼?」顧婕笑嘻嘻的問道。
     晏東霆一怔,心裡立即湧起一陣強烈的不祥之感。
     環境優雅的咖啡廳包間裡,顧婕與顧流光和古德面對面坐著。
     聽完顧婕的話,顧流光眉頭倏然一皺,冷聲道:「什麼意思?」
     顧婕從放在桌上的手提包裡拿出一支錄音筆,朝顧流光和古德遞過去,笑道:「這是個好東西,請你們一起聽一聽。」
     顧流光懷疑的看了他一眼,拿起來,按下了播放鍵。
     ——如果流光知道當初指使人拍下那些照片的就是你,你說,他會不會殺了你?
     安靜的包間裡,響起一道略微模糊的女聲。
     而那聲音發出的地方,來自於顧流光握在手中的錄音筆。
     ——我想他肯定會的,當初他就差點殺了我。你說這孩子多狠心啊,自己的媽都敢下手。我怎麼就生出這麼個賠錢貨。
     片刻後,錄音筆裡傳出晏東霆冰冷的聲音:
     ——你這是在威脅我?
     錄音播放到這裡就沒有了。
     顧流光臉色煞白,幾乎要抓不穩手中握著的東西,古德連忙抓住他的手,看向那個滿臉算計的女人。
     「我親愛的兒子,你可真是傻,為了報復我,你不惜跟在他身邊,卻壓根沒想到一切都是他做的。怎麼樣,信錯人了吧?」那個女人笑道。
     「你給我聽這段錄音,目的是什麼?」顧流光用力掐著自己的手,才讓自己恢復一點理智。
     「你到底是我的兒子,我知道你恨晏東霆,我也一樣。既然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仇人,那麼我們不如來合作,狠狠的報復他,你覺得怎麼樣?」
     然而,顧流光明顯並不信任她:「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想害我?」
     「難道這種時候,你還要選擇相信那個姓晏的嗎?」
     隨後,電話那頭就陷入了一陣令晏東霆感到驚恐和絕望的沉默,他僵硬的靠在顧寧的墓碑上,寒冷的空氣無孔不入的鑽入他的身體裡,冰凍了他所有的思緒。
     許久後,電話那頭才傳來顧流光說話的聲音:「你連寧寧都能狠心害死,更何況是我?」
     「這麼說,你是不打算跟我合作了?你就甘心看著晏東霆像個沒事人一樣,大搖大擺的做著他的大老闆?他的身邊說不定還摟著其他的人,那個李怡然,不就是在你出事以後,就迫不及待的跟他勾搭在一起了麼?」
     餐廳的某個包廂裡,顧流光因為顧婕的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
     古德見他神情不對,連忙握緊了他桌下死死攥著的拳頭,面色冰冷地看著對面的顧婕,問道:「如果我們要合作,你又想他為你做些什麼?」
     顧婕滿意的笑了笑,從包裡拿出一個U盤,朝兩人遞過去,「很簡單,你只要把這個東西插到晏東霆的電腦上,就可以了。」
     古德皺起眉頭:「這裡面是什麼?」   「這裡面種有最厲害的電腦病毒,只要插上他的電腦,東田傳媒的公司內網就會徹底癱瘓,他們所有的資料都會全部外洩。就算他再厲害,恐怕也承擔不起這麼大的損失。到了那時候,他不過就是一條喪家犬罷了,還不是任憑我們處置?」
     古德微微驚了一下。他是學計算機的,自然知道有一種病毒的確是可以做到顧婕所說的程度。只是……她的目的就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他這個人最是多疑,這件事交給誰去做都不好。但是你不一樣——」顧婕直視著顧流光的雙眼,「他防備誰都不會防備你。」
     看著那雙毒蛇一樣陰毒的眼眸,顧流光的情緒反而穩定了下來,他看了看桌上的U盤,冷著臉並不說話。
     當然,顧婕也知道顧流光並不會那麼容易就相信自己,便道:「下不定決心也沒關係,你可以先把它拿回去,等你想好了再答覆我。至於那個,就當是送你們的見面禮了。」
     說完指了指顧流光手中的錄音筆。
     見顧流光和古德一點都沒有和她多說兩句的意思,她笑了笑,不露痕跡的將放在盆景後那正在通話中的手機放回了包裡,起身就要離開。
     離去時,她看著顧流光的雙眼,笑道:「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手機裡不斷傳來一聲一聲的忙音,晏東霆絕望的放下了手,手機從他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沒有想到,當時那個女人來找他,說那句話時打的竟然是這個主意。當時的他憤怒於她竟然捏著流光不信任他這個弱點來威脅他,卻沒有想到要出聲反駁,誰知卻被她算計了一把。
     如果他現在告訴流光,照片的事跟他完全無關,流光是絕對不可能會信的吧?
     心已經冷到毫無知覺,他兩眼空洞的望著蒼白的天空,無處宣洩的苦澀在眼角蔓延,直抵達靈魂深處。
     流光一定不信的,流光從來就沒信過他。
     自從當年的那場殺青宴開始,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自那之後,不管他做再多的解釋,說再多的話語,在流光眼裡永遠都只是給自己開脫的藉口罷了。更何況,他喜歡流光是事實,趁人之危也是事實,他亦無從辯解。既然無從辯解,他也就不願多說了,他以為只要他一直對顧寧好,流光總有一天會再次像最初相遇時那樣依賴他。可是最後,連顧寧也因為他而……
     流光不肯原諒他,他也從來不肯原諒他自己。
     如果報復他,殺了他,能讓流光不再痛苦,那麼他願意去承受這一切,並且毫無一絲怨言。
     晏東霆撿起掉落在腳邊的畫冊,妥善的放到了背包裡。墓碑上,顧寧的笑容是那樣的純淨可愛。他伸出手,像從前那樣輕輕地拂過她的頭髮。
     「寧寧,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了。七年了,他從來都不肯相信我,即使是換了一個身體也一樣。我想,我真的是時候該放手了。」
     「你不要擔心,你哥哥的抑鬱症已經痊癒了,他身邊現在有了很多要好的朋友同學,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排斥每一個人的靠近了,他對待他們就像對你一樣溫柔,他會對他們笑,會對他們和顏悅色,卻唯獨對我……」
     深呼吸一口氣,他啞聲艱難的道:
     「我會在這裡等他回來,將你的東西交還給他,從此以後,我會徹底退出你們的生命,永遠不再與你們相見。」
     一陣冷風吹來,燭火隨風搖曳,隨後徹底的熄滅了,小雛菊的花瓣也被風吹掉了幾片,打著轉飄到他腳邊。
     寂靜蒼茫的碑林中,有那麼一個小小的角落,瀰漫著一股令人絕望的悲傷。
     
☆、第三十八章
   
     ——你這是在威脅我?
     ——你這是在威脅我?
     ——你這是在威脅我?
     顧流光機械一樣的重複播放著錄音筆裡的內容。
     真的,是晏東霆做的嗎?
     「你沒事吧。」古德看他一副快要崩潰的樣子,小心翼翼的出聲問道。
     顧流光停止了播放,把目光移向放在桌上的那個U盤,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隨後便將它拿了起來。
     古德一驚,道:「你,你真的想要照那個女人說的去做?」
     顧流光看著靜靜躺在手心裡的東西,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這是真的,我為什麼不能這麼做?」
     「可我不信那個女人會這麼好心來找你合作,她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是最清楚嗎?」古德想起顧婕臉上的笑容,只覺得心裡直發毛,他直覺的覺得錄音筆是個圈套,U盤也是個圈套。「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就是這段錄音是假的?」
     顧流光看向他,眼裡滿是壓抑:「假的?可這的確是他的聲音,沒有錯。」
     「可是對於那個問題,晏東霆他並沒有做出回答不是麼?而且,這段錄音那麼短,很明顯的就是被人剪輯過了!只要有軟件,這樣的剪輯很容易就能做到!我覺得晏東霆後面一定還說了什麼,否則顧婕不可能會把它剪掉。如果這真的是一段語言陷阱,你不要因為對晏東霆有恨而中了她的圈套!」
     是嗎?是這樣嗎?古德的話可以相信嗎?
     顧流光緊緊的看著古德的雙眼。打從認識古德開始,他就一直在盡力的幫助他,鼓勵他,處處為他著想,不間斷的給他送來無限的安慰和歡笑。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人是他無條件信任的,那麼這個人只會是古德。
     可是,古德為什麼會幫晏東霆說話呢?
     似是知道顧流光在想什麼,古德忙道:「我只是覺得這裡面有太多疑點了!你想一想,以他們兩人的關係,如果照片真的是他讓人拍的,那個女人又怎麼可能會拿得到照片呢?她拿著照片去找你,難道就不怕被晏東霆發現嗎?如果照片真的是他拍的,他哪裡還需要做其他事,直接拿來威脅你讓你跟他在一起不是更一勞永逸嗎?」
     顧流光回想起當年顧婕拿照片威脅他時說的話,臉色變了又變。
     他當然也曾懷疑過照片是否是晏東霆找人拍的,但晏東霆不可能會和顧婕合作,他卻也是知道的。晏東霆跟他一樣也痛恨著那個女人,否則當年也不會幫他把她弄進監獄裡。
     「你仔細的想一想,當年的那些人裡,有沒有誰是知道你和晏東霆的關係,並且跟你們其中一個人有什麼過節的?」
     順著古德的話,顧流光皺起眉,仔細回想起來。
     《那年夏天》劇組的人當年應該都是知道他和晏東霆的關係的,因為,當年他就是被晏東霆從殺青宴上帶走的,不過當時他醉得一塌糊塗,什麼事都記不清了,只知道等他清醒過來以後,就發現自己赤身躶體的被晏東霆抱在懷裡,身上滿是狼狽不堪的印記,體內還有殘留的某種藥勁……
     事後,他找到刻意躲著他的曾愷憤怒的詢問他殺青宴上到底是怎麼回事,曾愷說——
     【晏總來了以後,見你有些醉了,就又灌了你幾杯,然後就把你帶走了。他威脅我們不許告訴你這件事,否則就要報復我們。小顧,我看你是個好孩子,能離他多遠就多遠吧,他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你跟他耗不起。】
     因為這番話,他和晏東霆徹底反目。晏東霆知道後,便放棄了對曾愷新電影的投資,並開始對曾愷實行打壓。
     要說過節,那麼曾愷和晏東霆一定有過節。
     顧流光一怔,又驟然想起,當年顧婕入獄後,緊接著沒多久,曾愷也因為涉嫌走私販.毒等罪名進去了。這件事在當時還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颳起了一陣演藝人員禁毒風波。
     當年,他以為這是晏東霆因為他向曾愷下跪求助的事而對曾愷實行的報復,還因此諷刺晏東霆心狠手辣冷血無情,毀了別人的一生。
     難道,這其中還有其他的曲折麼?
     顧流光倏地用力抓住古德,急切地道:「我想查一查當年的事!我要知道照片到底是誰拍的!」
     他的力氣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絕望中又透出一點點生的希望。
     「好,你別急,我們去找唐謙,他人脈廣,一定會有辦法!」古德安撫的說道,幫著顧流光收拾好桌上的東西,便拉著他急匆匆的起身走了出去。
     唐謙今日正好休息,古德和顧流光找到他時,他正在自己家的健身房裡做運動。
     擦掉身上的汗,換上乾淨的衣服,唐謙給他們兩人倒上兩杯熱茶,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問道:「怎麼了,你們倆臉色怎麼都那麼的不好看?」
     古德羨慕的瞟了他的肌肉兩眼,道:「你還記得我的手機前段時間丟了的事麼?」
     「當然記得,我當時說了讓你小心的。」唐謙靠著椅背,環抱著雙臂說道。
     古德尷尬的咳了兩聲:「意外嘛,我也不想的。」隨後臉色凝重起來,「那個手機是被流光的母親顧婕拿去了。」
     唐謙震驚的道:「是她?」想到當時在醫院外看到的那個背影,他道:「所以——她知道了?」
     古德點點頭:「她知道了我不是流光,還用這個秘密威脅我們,跟她合作。」
     「她想做什麼?」唐謙臉色也凝重起來。
     顧流光默然地將U盤和錄音筆拿出來,放到了桌上。
     「這是她帶來的。」顧流光說道。
     唐謙拿起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那段對話再次在屋內響起。
     聽完那段錄音,唐謙眯起眼看著顧流光,意味深長的問道:「你怎麼看?」
     「我想查清楚照片到底是誰拍的。」顧流光面無表情的說道。
     唐謙不由鬆了一口氣,柔聲道:「好,這個我幫你查,不過因為是七年前的事,估計查清要花費一些時間。」顧流光總算沒有立即就相信了這段錄音,這算是一種進步嗎?
     「……不要驚動他。」顧流光遲疑了一下,說道。
     唐謙道:「我知道,我會避開他。」說完指著U盤道:「這又是什麼?」
     顧流光沉默了一會兒,才將顧婕的那番話複述了出來。
     一時間,偌大的屋子裡寂靜得有些可怕。
     許久後,唐謙低聲道:「如果我查出照片是他拍的,那麼你真的要照你母親說的,讓他變得一無所有嗎?」
     顧流光閉上眼,壓抑著聲音道:「就算他真的一無所有,那也是他的報應。」
     「那如果不是他拍的呢?」唐謙嘆道,「你也要這麼做嗎?」
     顧流光沒有說話。
     似是猜到了他的答案,唐謙又是嘆息一聲:「如果你真的要做,到時候倒下的可不只是他,東田上下全都會受到影響的,到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因此而丟掉工作。」
     身體不由僵了一僵,顧流光道:「我恨的是他,跟其他人無關。」
     「那麼,如果給你一個不會殃及他人的機會去狠狠報復他呢?你會不會做?」唐謙再次問道。「如果此刻他就站在你面前,讓你拿著刀子捅進他的心窩裡,你又會不會做?」
     一個又一個假設著的問題,將顧流光逼到了絕路,讓他不得不去面對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他是恨晏東霆恨到了極點,是想看他得到應有的報應,但是讓他用那樣極端的方式去報復,他根本就做不到。
     「你知不知道,他當年為了給顧寧治病,找了不知道多少個有影響力的藝人共同捐助了救治風濕性心臟病患兒的慈善項目,又託了多少關係找到國內最好的心外科手術醫生?如果他真的只是為了利用顧寧來讓你順從他,他又何必做這麼多呢?」唐謙低聲道。
     「你看他如今面不改色的行走在醫院裡,能想像他曾經是個一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就吐,就算是死也不願意踏進醫院裡一步的人麼?若不是真的在乎,又怎麼能下這麼狠的決心去克服內心深處的恐懼呢?」
     顧流光心頭一震,睜開了眼,眼中有什麼東西搖搖欲墜,顫聲問道:「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又是什麼意思?」
     看著顧流光那樣的眼神,唐謙咬咬牙,繼續說道:「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去評論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我只是覺得,既然你不喜歡他,也不在乎他,那就沒有必要再讓自己活在仇恨裡了。讓他一無所有,你又能得到什麼呢?」
     唐謙說完,不再去看顧流光臉上那令人心酸的表情,起身朝外走去,揮揮手說道:「你們今天也累了,在我這好好的休息吧,我現在就出門去找人幫你查一查七年前的事。」
     走出門外,唐謙沉沉的嘆息一聲。
     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無緣無故的恨呢?讓自己每天每天都活在仇恨裡,無非是有一些東西,你拿不起,也放不下罷了。
     唐謙離開後,屋子裡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顧流光失魂落魄的愣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看到他這幅樣子,古德幾不可聞的嘆息一聲。
     是啊,既然不喜歡,也不在乎,為什麼要讓自己那樣日復一日的恨著一個人呢?起初在聽小喬和顧流光相繼說起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時,他也是恨的,可在他成為「顧流光」的這些日子裡,他並未看到晏東霆對他做過任何稱得上「傷害」舉動,反而事事盡心,處處關照。
     每每想起那天將護身符扔在地上時,那個人臉上露出的神情,古德都會覺得難過。
     如果換做是他,看到自己在佛前苦苦求的東西被人無情的扔在地上,一定會忍不住發怒的吧?但是那個時候,那個人並沒有怪罪他,而是選擇默默的承受這一切,好像他早已習慣了似的……
     倏地,古德又想起了那些被鎖在紙箱裡的紀念品。那些分明就是晏東霆短信裡曾經發過的圖片,只是從未被人開封過罷了。
     將手輕輕覆蓋在顧流光緊握的拳頭上,古德輕聲道:
     「不論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我都會支持你。」
     傍晚,林燕公墓被暮色沉沉籠罩著。
     守墓人在顧寧的墓碑前發現了晏東霆,不顧他的請求,無情的把他趕出了公墓大門。
     看著鐵製的大門在眼前緩緩合上,晏東霆提著裝著顧寧畫冊的背包,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抬頭看了看腳下這條路的盡頭,他吐出一口白霧,在大門旁坐了下來。
     顧寧的東西還在,流光不可能不回來,他就算把所有的東西都丟了,也不會丟掉與顧寧有關的任何物品。他若回來,一定會經過大門,自己就在這等著吧,總會見到的。
     太陽西沉,本就寒冷的氣溫此刻又降了幾分,但那個坐在石階上等待的人彷彿察覺不到一般,臉上只有滿滿的孤寂。
     倏然,有一粒水珠落在了他灰敗而頹廢的臉龐上。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潔白的雪花紛紛從空中紛紛揚揚灑下,落在他發上,臉上,眼眸中,化開成冰冷的液體,沁入他心底。
     下雪了。
     
☆、第三十九章
   
     「下雪了。」古德推開窗,朝外看了看,回過頭對顧流光說道。
     顧流光捧著溫暖的水杯,緩緩走到窗前。看著昏暗的街景中那些飄飄揚揚的影子,他恍然失了神。
     「啊,寧寧的畫冊忘記在公墓裡了!怎麼辦?」古德忽然驚叫出聲。
     顧流光回過神來,垂下眼看著手中的水杯,許久後,說道:「不要了。」
     古德愣了愣,問道:「為什麼,那些東西對你來說不是很重要麼?」
     「有些東西再重要,也不該再留著了。」顧流光低聲道。
     看著飄揚的雪花,古德沉默了一下,遲疑著問道:「流光,唐謙離開後,你都在想些什麼?」
     顧流光說道:「想我如果我不選擇報復晏東霆,顧婕會怎麼做?」
     古德側過頭,打量著這張陌生而又熟悉的臉,問道:「你害怕他知道你換了個身體嗎?」
     「怕。」顧流光道。
     「你為什麼這麼怕他?其實他除了長得凶一點,表情冷了一點,態度強硬了點,一直以來好像都沒有真的對我做過什麼過分的事。」古德說道,「所以我本來想找機會幫你狠狠揍他一頓的,但是一直都沒揍成,真可惜。」說完,還故作可惜的嘆息一聲。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惡的騙子。」
     「好吧,我不懂你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古德說道,「我只希望他有點良心,不要再對你做些什麼了。」末了,古德又補了一句,「畢竟是我用了二十幾年的身體啊。」
     顧流光頓了頓,不由得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古德,我太瞭解那個女人了,她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不會那麼輕易就放過我。」顧流光低下頭,掩住了眼裡的掙扎,「我固然害怕晏東霆會認出我,但我更害怕我和你被那個女人拿捏住弱點,整天活在身份可能會被揭穿的恐懼裡。與其這樣,不如帶著U盤去找晏東霆,由我親自戳破這個秘密。可是這樣的話,一切就又回到了原點。」
     他原本以為重生後,自己終於找到了退路。可如今他才知道,在這場遊戲裡,他早已無路可退。
     「流光,你看。」古德抬起手,舉在顧流光面前,露出了掌心那錯綜複雜的紋路。
     「這些線條代表著你多磨多難的命運,你或許痛恨它,厭惡它,排斥它,覺得它無法擺脫,甚至如影隨形,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古德握起拳頭,「它不是一直被你牢牢的握在掌心裡嗎?」
     看懂了他的隱喻,顧流光愣了愣,嘆道:「你的性格,跟我真的是兩個極端。」
     古德無比認真的說道,「我們這一輩子會做很多很多選擇,每一個選擇都會有截然不同的結局。有些皆大歡喜,有些差強人意,可那並不代表我們就走到終點了。只要心裡還有希望,就一定會有新的開始!」
     希望嗎?
     「如果連一點點希望,一點點想要的東西都沒有,早在顧寧死了的時候,你就應該支撐不住了。可後來呢?儘管你覺得很痛苦,儘管總是試圖逃離這個世界,可你依然朝前走了七年,不是嗎?」古德緊緊地握著顧流光的手,「甚至是他,也沒有放棄過你,不是嗎?」
     顧流光渾身一震,忽地想起了多年前寧寧常在他耳邊重複的一句話:
     【哥哥,寧寧好喜歡晏叔叔,他好像寧寧的爸爸,我們三個永遠都不要分開好不好?】
     「夠了,不要再說了。」顧流光閉緊雙眼,低聲說道。「不要再提醒我,我有多麼對不起寧寧。」
     「可是寧寧並不會覺得你對不起他,她一定希望你能幸福快樂的活著,我也一樣。」古德輕聲道,「是聽從顧婕的話報復晏東霆也好,還是對晏東霆坦誠公佈身份也好,怎樣做會讓你感到快樂,你就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許久後,顧流光輕嘆一聲:「你讓我再想一想吧。」
     為了等唐謙的消息,兩人當天夜裡便留在了唐謙的家裡。然而唐謙去了一夜都沒有回來,各懷心事的兩人也是一夜未眠。
     半夜的時候,外面的雪大了起來,儘管屋內開著暖氣,兩人還是能感覺到溫度又降了幾分。那場雪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漸漸停止,從窗口向外望去,能看到樹枝、屋頂、路面上都堆著厚厚的一層雪。
     雪下了一夜,雲層沒有了昨日的厚重,陽光從雲縫中透出來,溫柔而又不留餘力的灑落在了這片大地上。
     看著這樣明朗天氣,顧流光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道:「算了,寧寧的畫冊,還是拿回來吧。」
     至於那個U盤的事,以後再慢慢考慮吧。
     因為下過雪,路面濕滑,出租車行駛在前往林燕公墓的路上時,格外的小心緩慢。原本不過1個半小時的路程,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抵達了公墓的山腳下。
     兩人下了車後,便相互攙扶著朝公墓的大門走去。走了一小段路後,古德卻倏然停了下來。
     「流光……」
     顧流光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朝前看去,隨後怔在了原地。
     一道黑色的身影佇立在公墓大門外,安靜而專注的凝望著他們所在的這個方向,而他手上提著的,正是裝著顧寧畫冊的那個背包。
     顧流光的心驟然一緊,隨後便有疼痛蔓延開來。
     自從拆石膏那天過去以後,他就沒有再見到過這個人了。他也曾無數次想過這個人再出現時的場景,然而卻沒想到會是在今天,在這樣一個地方,在自己面臨抉擇的時候。
     靜靜立了許久,久到指尖微微發涼,顧流光才像是下了莫大的決心,邁步朝著那個人走去。
     走近了之後,兩人才發現,那個人的頭上、肩上都落著一層薄雪,冷峻硬朗的臉龐像是沾染了塵色,顯得疲憊而蒼白。然而,他那雙夜色一樣深沉的雙眸,此時卻無比專注的凝視著某個身影,彷彿那就是他的全世界。
     迎著那道目光,顧流光心中滿是酸澀的痛楚。他最害怕被這個人這樣看著,每當這時候,他都會有一種無處可逃的感覺。怎麼逃?怎麼都逃不掉。無論用多麼激烈的言語去諷刺他,拒絕他,與他爭吵,可平靜過後,他依然會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自己。甚至是換了一個身體,他還是會這樣看著自己。
     這樣的目光,是只給他一個人,還是任何人都能給予的?
     他不敢想,也不願去想。
     終於來到了晏東霆面前,顧流光卻不敢再去看他,而是別開臉沉默著。
     倒是古德看到他身上的落雪,心情有些複雜的問道:「晏總……您,什麼時候來的?」
     聽到古德的聲音,晏東霆像是恍然回過神來,將目光從顧流光身上移開,投到了古德的身上。默然看了一會兒,他緩緩抬起手,將手中的背包朝古德遞去。
     古德愣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
     在古德接過背包的那一剎那,他的眼中閃過一抹釋然,隨後,便一言不發的轉身走了。
     他轉身時,腳步不覺踉蹌了一下,顧流光條件反射的伸出手去扶住他。誰知他站穩後,卻強硬而又無情地拂開了顧流光的手。
     那隻手冰冷徹骨,彷彿已經失去了所有生機。顧流光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一刺,痛得他模糊了雙眼。
     那個人一步一步緩慢而用力地朝不遠處露天停車場裡唯一的那輛車走去。
     這是顧流光第一次被晏東霆甩開手,也是第一次看著他背對自己離開。他從來不知道,那個人的背影挺得那麼直,也從來不知道,他的肩膀如此寬厚,彷彿能扛下世間所有的一切。
     顧流光和古德站在原地,看著晏東霆走到了他的車旁,看著他在車門前停留了很久,看著他終於緩慢的上了車……
     然而,五分鐘,十分鐘,古德覺得自己的手腳都開始發涼了,那輛車依然沒有任何要發動離開的跡象。
     看見車頂上那道可疑的白色,聯想著晏東霆頭髮上和肩上的落雪,古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腦中產生了一個荒唐的念頭道:
     「他該不會……在這裡等了一夜吧?」
     顧流光的手輕輕一顫。
     看了看握在手中的黑色背包,古德又道:「其實,他沒有忘記顧寧的生日。」
     顧流光倏地朝那輛車疾步走去,他還沒有完全習慣用雙腿走路,走了不過一會兒就險些摔倒在地上。古德連忙上前去扶住他,攙著他一深一淺的走向晏東霆的車。
     古德不知道顧流光怎麼了,但看他臉上的那副神情,也知道此刻他內心有多煎熬焦急。
     來到那輛車前時,他們才知道為什麼這輛車一點動靜也沒有。
     晏東霆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也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難過。
     顧流光抬手用力的敲著車窗,嘶啞著聲音吼道:「混蛋,你給我起來!」
     敲擊聲一下一下的傳到古德心裡,看著這一幕,他莫名覺得有些荒涼。
     這兩人之間的糾葛,遠遠沒有他和唐謙想的那樣簡單。
     晏東霆一直沒有回應,顧流光便試著去拉車門。車門並沒有上鎖,一拉就開了。臉上一喜,顧流光上前去推搡著那個倒在方向盤上的人。
     「喂,你給我起來,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被推了幾下,那個趴著的人總算緩緩的轉過臉來。眼眸抬起,那雙一向凌厲懾人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彷彿失去了靈魂。怔怔的看了面前的顧流光好一會兒,他才啞聲道:「……你為什麼還不走?」
     他的聲音嘶啞得嚇人,早已辨不清原本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看到這樣的眼神,聽著這樣的聲音,顧流光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喘不過氣來。
     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滾燙的溫度頓時從指尖傳來。
     晏東霆下意識想要將顧流光的手推開,但手舉到半空就又無力的落了下來。
     「……走開。」他又嘶啞著說了一聲。
     顧流光完全不知道這個人剛才是怎樣撐著回到車裡的,他的背影根本看不出有一點異樣。回過頭,他對古德急切的問道:「你會開車嗎?」
     古德愣了一下,點頭道:「我會。」
     「被他弄下來,開車去醫院!」顧流光說。
     誰知,在聽到「醫院」兩個字後,晏東霆卻忽然有了力氣,緊緊的抓住了顧流光的手腕,一字一頓用力的道:「我不去醫院。」
     彷彿又看到這人滿頭鮮血的站在自己面前,顧流光眼眶一熱,吼道:「你真的想死嗎?!」
     那人表情痛苦得近乎扭曲。「就算死,也不去。」
     心裡僅剩的那一點顧忌終於徹底塌陷,顧流光嘆聲說道:「好,不上,我們回家。」
     那人表情徒然一鬆,安心的閉上了眼。
☆、第四十章
   
     晏宅。
     將車停在門外,古德和顧流光合力將那人沉重的身軀弄下了車,又攙扶著來到了緊閉的大門前。
     顧流光抬手按了按門鈴,可等了許久,都沒有人前來應門。
     他皺起眉,又用力而急促的按了按。
     門裡一片死寂,像是根本就沒有人的樣子。
     顧流光別無他法,只能在晏東霆身上找出鑰匙,打開了那扇大門。
     進門時,顧流光深感命運的無奈,在心內默默嘆息一聲。
     他又一次踏入了這個地方。
     屋裡的擺設依然還是那個樣子,牆上還掛著他的那把破吉他,電視旁邊甚至還放著他常用的杯子。唯一不見的,是晏東霆原本僱請來照顧起居的阿姨。
     看著屋內熟悉的擺設,顧流光也說不出心中到底是什麼滋味,只是低頭和古德一起,把那個人轉移到臥室的那張大床上。
     給那個人脫下外套時,顧流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對一旁的古德說道:「你出去吧。」
     古德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體貼的給他帶上了門。
     古德離開後,顧流光才跪在那個人身側,給他脫下身上帶著寒氣的衣物。
     期間他也曾醒來過一次,配合著顧流光的動作,把外套和針織衫都脫下後,便又無力的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扯過被子蓋在他身上,看著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顧流光悶聲罵了一句:「神經病。」誰要你在雪裡站一夜了,誰要你又去做這些事了,如果我真的打定主意要扔了那些東西,你是不是要在那裡站一輩子啊?
     握了握拳頭,顧流光扭頭走出了門外。
     門外,古德靠在牆上等待著,見他出來,低聲問:「真的不打算送他去醫院?」
     顧流光關上門,道:「他說不去,就不去。」
     「那他的病怎麼辦?」
     「家裡總有藥。」顧流光嘆了一聲,朝客廳尋去。古德跟在他身後,又問:「我能不能問一個問題?」
     顧流光:「你問。」
     「他為什麼這麼抗拒醫院?」古德奇怪的問道,「唐謙也說他以前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就會吐,這是為什麼?」
     顧流光停下腳步,沉默了一下,才啞聲道:「他曾經跟我說過他是個試管嬰兒,大概,是害怕看到那些儀器再用在他的身上吧。」
     古德愣了一下:「他什麼時候說過的?」
     「很久很久以前。」顧流光抬起手遮住眼,「為了安慰我說的,我當時信了。後來出了那些事後,我就以為那是他故意接近我編的謊話。」
     古德幾不可聞的輕嘆一聲。
     「其實當年他為了救我,被酒瓶砸得滿臉是血,那個時候,也是說什麼都不肯上醫院,隨便找了個地方就處理了,直到現在頭上到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顧流光看著牆上的吉他,眼睛裡有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自責和懷念。
     原來還有過這麼一段往事啊。古德心道。
     顧流光回過神來,說道:「我去找藥,你幫我到冰箱弄點冰,給他敷上。」
     「好。」古德點頭,轉身去了廚房。
     顧流光在客廳裡四處找了找,都找不到藥箱。皺起眉,他記得藥箱放在茶几下的,哪兒去了?客廳裡找不著,他又依次到其他房間找了找,最後,終於才在書房最底下的抽屜裡找到了藥箱。
     顧流光鬆了一口氣,將藥箱拿了出來,卻將放在藥箱旁邊的東西給碰倒了。
     那是個白色的藥瓶,並沒有放在藥箱裡,說明時常被人拿出來服用。
     顧流光將它拿到手中看了看,發現那是他抑鬱時曾經服用過的一瓶安眠藥。
     他愣了愣。晏東霆把它放在外面是什麼意思?他將瓶蓋扭開,發現裡面已經空了。握著藥瓶的手頓時就是一顫。
     什麼時候,晏東霆也需要服用安眠藥了?
     心情複雜的將藥瓶放回抽屜裡,他提著藥箱站了起來,剛要離開那張龐大的書桌,卻又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桌上安靜的放著兩本合同。最上面的那份很嶄新,封面的邊角有些上翹,說明有人時常翻閱它。合同的旁邊,還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精緻漂亮的小錦盒。
     他繞到桌前,翻開了最上面的合同,那正是他以「古德」之名簽下的那份。而壓在下面的那一本,是屬於「顧流光」的。
     合上合同,他又將目光移向一旁的那個錦盒。
     這是什麼?
     他伸出手去,將它拿了起來,按下了上面的開關。
     盒蓋彈開,隨即露出了裝在裡面的東西,兩枚銀白色的戒指。
     鬼使神差的,他將戒指取了出來,舉到眼前看了看。
     銀色的光芒在眼前閃動,藉著窗外透出的光,他看到戒指內壁刻著一段字樣。
     ——Y&G。
     他的手瞬時像是被什麼給東西給刺到,戒指從手中脫落,掉在地上,不知道滾到了哪個角落裡。
     他愣了幾秒,瘋了似的蹲下來在地上仔細翻找著,然而他把所有角落都找遍了,都沒有再看到那枚戒指。
     到底跑到哪裡去了?他懊惱的錘了一下地板。
     「叩叩。」書房的門被人敲了敲,古德探身進來,道:「藥箱找到了嗎?」
     顧流光深呼吸一口氣,直起身來,拿起藥箱面色難看的走了出去。
     等處理完這些事,再來找吧。
     「我已經用東西裹著冰給他敷上了。」古德對顧流光道。
     顧流光應了一聲,道:「去幫我倒些水來。」
     「哎。」古德應道,轉身去弄了水。
     回到主臥,顧流光將藥箱放在桌上,從裡面找出退燒藥,看了看,還好沒過期,不由鬆了一口氣。等古德把熱水拿來後,他將藥兌了水,推了推那個閉著眼的人,道:「醒醒,吃藥了。」
     推了喊了半天,那個人才茫然的睜開眼。
     古德幫忙把他扶了起來,顧流光將杯子遞到他嘴邊,道:「張嘴。」
     那人睫毛顫了顫,遲疑的朝顧流光看過來。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露出了一個像是在笑的表情。
     「笑什麼,吃藥!」顧流光怒道。
     那人垂下眼,張開了嘴,就著顧流光的動作,將藥全都喝了進去。喝完後,他嗆了一下,用力地咳了兩聲。聽著那嘶啞的聲音,古德竟覺得有些於心不忍。
     喝完了藥,又給那人換了一次額頭上的冰塊,看著他沉沉睡去,兩人這才放下心來。
     疲憊的在床邊坐了下來,顧流光輕輕揉著痠痛的腿,對古德道:「你先回去吧。」
     「不了,在這裡陪著你吧。」古德愣了一下,說道。
     「回去吧,你一夜沒睡了,別到最後連你也病了。」顧流光道。
     「那你呢?」古德擔憂的問道。
     顧流光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現在這個樣子,能做些什麼?」
     視線在晏東霆毫無生氣的臉停留了一會兒,古德說道:「也好,我剛才去冰箱找冰塊的時候,發現冰箱裡的東西都壞掉了,正好一會兒給你們帶點新的食材過來。」
     顧流光說:「謝謝你,辛苦了。」
     「流光……」古德看著顧流光,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
     古德臉上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我出院那天,晏總給我設了個接風宴,宴會上來了很多大導演,大製作人,我還碰到了《1/2病毒》的那個導演。」
     「楚宥?」顧流光道。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過的話嗎?我說過,我要替你好好的演好『顧流光』的角色,讓從前那些看低你的人對你刮目相看。」古德點了點頭,「宴會上,楚宥跟我說,他正在籌備一部新電影,他打算用這部電影衝擊金熊獎,還說覺得我的外形條件和電影的男主角很相符。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顧流光沉默的看著他。
     「然而,楚宥又說,這部電影的貫穿始終的主題就是愛情,他說我不懂那是什麼東西,也不確定我是否能夠勝任。」古德說道,「的確,如他所說,對於如何做好一個演員我還很陌生。我想等你回來教教我該如何做,我想拿出作品給他看一看,我也想和你一起再次站上領獎台,向世人證明——不論是從前的『顧流光』還是現在的『顧流光』,都是最棒的。」
     顧流光心頭一震,張嘴想說點什麼,然而不等他做出回答,古德就轉身打開了門,笑道:「我走了,你也好好休息。」
     顧流光頓了頓,臉色複雜的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沉重的鐵門在身後合上,古德低下頭看了看地面上凌亂的雪腳印,終於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古德走後,顧流光坐在床邊,他低頭看著那個熟睡中卻還依然緊皺著眉頭的人,心裡酸澀無比。
     楚宥曾經對他說過的那番話,他到現在還記得。
     當初,在拿下白樺獎上最佳男主角獎之後,楚宥也曾對他說過:
     【如果不是因為晏,這部戲我不可能會找你當男主角,我根本沒有辦法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人類應有的感情,如果你再不做出改變,這輩子也就只能停止在這裡了。】
     當時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第一句上,壓根就沒有去想楚宥指的改變是什麼。但這些日子以來,他得到了很多不同的溫暖,開始漸漸的收起了自己的防備,學會了相信,學會了面對,學會了責任。
     他想,這樣的他算是已經改變了嗎?
     當初他選擇再次簽下那份合同時,心中想著的只是滿足納納的願望,根本沒有想過自己將來到底該用什麼樣的姿態再次回到演藝圈,又會獲得什麼樣的成就。他並不是那麼有自信的人,也沒有太大的野心,但他的確也有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
     ——他想被肯定。
     他想肯定自己是有資格擁有這一切的人,包括名譽,包括粉絲,包括朋友,也包括……
     嘆息一聲,他摸了摸床上那個人的臉頰。皮膚依舊滾燙,但已經比之前好多了。
     他垂下眼,注視著那張蒼白的臉。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這個人如此狼狽的樣子。在他的記憶裡,他們的角色總是調換過來的。每一次都是這個人坐在床邊,沉默的看著痛苦折磨的他。那個時候,這個人都在想些什麼?愧疚?後悔?自責?還是不屑,不屑他如此的不堪一擊?
     是啊,他才不像他,被砸得頭破血流的時候也依然挺直著身軀,被自己反覆用激烈的言語刺激時也像個沒事人一樣,固執的不肯放手,他永遠都那麼的強大,彷彿沒有什麼能夠傷害到他,從初見時就是如此。
     然而,如今卻要因為那個女人的關係,變得一無所有麼?
     耳邊彷彿又響起唐謙昨天說過的話:
     ——讓他一無所有,你又能得到什麼呢?
     疲憊的睡過去之前,顧流光想:
     算了,他這一生,再差再苦的日子都過過,再難熬,再痛苦的事都經歷過,二十幾年都這樣過來了,接下去還有什麼可怕的呢?他是該學一學那些總是笑著的人,勇敢的對自己、對別人說「沒關係,會好的」。
     等這個人病好了,就把那個東西交給他吧。如果唐謙查出來照片不是他拍的,那當然是最好的。可如果是……如果是他找人拍的,那麼,他也認了。
     認命了。
     
☆、第四十一章
   
     晏東霆吃過藥,身上的寒熱退了又燒,燒了又退,時冷時熱,反反覆覆直睡到下午才恍恍惚惚的醒過來。醒過來之後,他覺得自己彷彿侵泡在水中一樣,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單早已被自己身上出的冷汗給打濕了。
     他無力的將蓋在額頭上的毛巾拿開,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然後,就看到了趴在床邊睡著的顧流光。
     原本打算下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坐在那裡,安靜而專注的看著那張並陌生又熟悉的臉。
     二十出頭的孩子,本該是朝氣蓬勃的模樣,然而卻因為他的關係,變得消瘦蒼白,眉宇間佈滿了愁雲。那一瞬間,他感覺時光彷彿又倒流回到了多年前,那無比相似的開場,無比相似的過程,以及……無比相似的結局。
     胸口像是有什麼堵著,他壓著聲音輕輕咳了兩聲,隨後立即擔憂的朝那個睡著的人看了看。發現他沒有醒來的跡象,晏東霆鬆了一口氣,便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下地,一陣眩暈立即襲來。他忙扶住一旁的櫃子穩了穩身子,待眩暈消失後,才緩緩的直起身來。
     多少年沒有這麼狼狽過了。他苦笑著搖搖頭,要是讓流光看到他這個樣子,定會嘲笑他裝可憐吧。
     走到衣櫃前,從裡面拿出一床柔軟的被子,他到床邊,展開來,蓋在了那個熟睡的人身上。
     頓了頓,他終究還是沒忍住,隔著被子輕輕的抱住了那個人。
     空寂已久的懷抱終於又被填滿,晏東霆眼眶一熱,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多久沒有能像這樣抱一抱他了?每一次自己想要這麼做,總是會被用力的推開,他總以為自己會做些什麼,然而他真的只是想抱一抱他,確認他在而已。
     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抱著你了,從今以後,你要好好為你自己活著。
     嘆息一聲,晏東霆撥了撥顧流光額前的頭髮,想要吻一吻他消瘦的臉,卻又生生剋制住了自己。
     放開手,他站起身,披上外套,打開臥室的門朝書房走去。
     在書桌前坐下,晏東霆陷入了沉思。
     他不知道那個女人是怎麼發現流光和古德互換了靈魂的,但毫無疑問的是,她又一次抓住了流光的軟肋,成功的威脅到了他。
     流光是他身上唯一的弱點,但同樣的,他也是流光的弱點。
     流光恨他,厭惡他,不願和他在一起,因為害怕身份被暴露而選擇接下那個U盤,他能夠理解。但他也相信,即使流光真的照那個女人的意思報復了他,那個女人也不會願意就此放過流光。
     他不希望流光總是受到那個女人的威脅,整日的擔驚受怕,為了滿足她而四處委曲求全——就好像從前一樣。
     呵,他以為他上次已經給她足夠的教訓了,沒想到她還是不死心。他不該看在她這麼多年來都安分守己的份上而手下留情的。合作?鬼才信她會有這麼好心。
     他說過,只要她敢輕舉妄動,他一定會替流光除掉這個絆腳石。
     「咳咳咳……」胸口一陣激動,他掩著嘴劇烈的咳了起來。待緩過勁來後,他嘆息一聲,無比珍視的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那兩份合同。
     這麼多年來,他自以為只要他足夠強大,就能夠永遠的將流光包裹在他的羽翼之下,保護他不再受到任何傷害。然而,卻忽視了自己才是給流光最大的傷害的那一個人。是他太過自私,流光不該成為誰的附庸,他也不該成為流光的顧慮。流光該有自己的人生,總有一天,他會強大起來的。
     他是錯了,錯得離譜。如今終於醒悟了,還不算太晚吧?
     苦笑一下,他無意識的拿起手邊的戒指盒,按下了上面的按鈕。
     精緻漂亮的盒蓋向上彈開,露出了放在盒子裡的東西。
     手指頓了頓,他猛地坐直了身,震驚的看著戒指盒。
     怎麼只剩一枚了?!還有一枚哪裡去了?
     他慌亂的起身,在書房裡翻找起來。桌底、地毯、書櫃底下,全都找遍了,都找不到。
     他顫抖著身撐在桌子上,心口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哪裡去了?前兩天他看的時候還在的。想起放在臥室裡的藥箱,晏東霆死寂的心燃起了一絲希望。
     是……是被流光拿走了嗎?
     他側頭看向臥室的方向,卻瞥到腳邊的廢紙簍裡閃過一道銀光。愣了愣,他立即蹲下.身,將廢紙簍整個倒了過來。
     廢紙和垃圾散落在地上,晏東霆顫著手撥了撥,終於在其中發現了那枚丟失的戒指。
     他將它緊緊握在手中,心中撕裂一般的疼痛。
     是流光吧,是流光把戒指扔掉了,對嗎?
     流光就那麼恨他,那麼厭惡他,厭惡到連一枚小小的戒指也不願看到嗎?
     他本已經不奢望能將戒指交到流光手上了,他想偷偷的留著,權當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的。可是,就連這樣孤獨的夢,流光也不允許他做嗎?
     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將戒指放回盒子裡,他看著書櫃玻璃中自己狼狽不堪的倒影,感覺到了徹天徹地的絕望。
     還有什麼可選擇,可猶豫的呢?
     沒有了你,他才能夠活,你早就知道的,不是麼?
     這一覺顧流光睡得極不安穩,他夢見自己坐在一艘小舟上,宛若無根的浮萍,隨著河流漂向無邊無際的遠方,倏地,一陣大風吹來,掀起了滔天巨浪,就在那艘脆弱的小舟將要被仰天掀翻時,他就猛地驚醒了過來。
     大口喘著氣,心好像還沉浸在夢境裡,正不規律的狂跳著。
     他撐著隱隱作痛的頭,支起了身,意外的發現自己身上正披著一張被子。猛地抬頭朝前看去,床上一片空蕩,那個原本躺著的人竟不見了。
     胡鬧!他病全好了麼!
     握著拳頭惱怒的站起來,顧流光快步走到門邊,打開門尋了出去。
     偌大的客廳裡空無一人,顧流光眉頭皺得緊緊,環視著屋子尋思那人到底跑哪裡去了。
     這時,他忽然聽見了一陣輕微的機器運作聲,伴隨著的,還有一道壓得極低的咳嗽聲。
     在書房。
     顧流光心頭緊了緊,轉身朝著書房走了過去。
     站在門邊,透過書房虛掩的門,他看到那人正坐在碎紙機前,從手中捧著的本子上撕下一張張紙,面無表情的送到了碎紙機中。他的臉色異常難看,眉頭揪得很緊,銳利有神的眼眸此刻暗沉得像是一湖死水,沒有一絲波瀾。他每撕幾張,就會忍不住低咳起來,臉上滿是壓抑的痛。
     顧流光頓時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按著胸口,將目光移向那個人手中的本子。
     那本子早已被他撕得面目全非,但隔著這麼遠,顧流光還是看出了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分著段,像是什麼條款。
     條款……顧流光猛的看向他身旁的書桌,發現原本放在那上面的合同不見了。他渾身一震,用力推開那扇虛掩的門,走進去揚聲怒道:
     「你在幹什麼!」
     晏東霆並未抬頭看他,而是將手中僅剩的合同全部放到碎紙機上。
     顧流光立即撲上去想要將它們搶救出來,誰知手還未碰到紙張,就被人用力的握住了。
     晏東霆的手依然還是那麼的冰冷,那股冷意直透到顧流光心裡,令他打了個寒戰。
     看著那最後的紙張漸漸被碎紙機吞噬,顧流光紅著眼眶朝晏東霆吼道:「你為什麼要毀了合同!」
     「給我出去。」晏東霆放開他的手,冷冷地道。
     冰冷的觸感還殘留在手上,顧流光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人,一時間沒能回過神來。
     他說什麼?
     見顧流光沒有動彈,晏東霆揚聲怒道:「我讓你出去——咳咳咳——」胸膛劇烈起伏,他別開頭用力的咳了起來。
     顧流光臉色慘白,緊握住顫抖的手,道:「為什麼,你給我一個理由。」
     晏東霆深呼吸一口氣,壓住咳嗽的衝動,面無表情的啞聲道:「我不想再看到你。合同毀了,從今以後,你和東田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為什麼?為什麼!
     顧流光很想揪著那人的衣領問他是不是又想做什麼了,然而,看著那人毫無感情的雙眼,他只覺得身上力氣都沒有了。
     「好,這是你說的。」顧流光向後退,點頭咬牙說道。
     「滾出去。」晏東霆一字一句用力的道。
     顧流光猛地轉身快步衝了出去。
     看著那走得並不算太平穩的背影,晏東霆緊緊握著椅子扶手,克制著心底那追上去的衝動。
     「呯!」巨大的關門聲在耳邊響起,這間屋子終於又歸於平靜,這個世界終於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深呼吸幾口氣,他才恍恍惚惚的站起身來。拖著無力的腳步來到客廳。他透過那扇大大的落地窗戶向外看去。此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道路兩旁的路燈亮了起來,那個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走在昏黃的暮色中,一深一淺,一步一個腳印的漸漸遠去,一如他記憶裡每一次的離開。
     
☆、第四十二章
   
     寒風陣陣吹著,零下的氣溫凍得人瑟瑟發抖,但是就算再冷,此刻也冷不過顧流光的心。
     他不明白那個人怎麼突然之間說變就變了。如果說在公墓大門前推開他的舉動是因為不想讓他發發現他身體有恙,然而剛才發生的一切又算什麼呢?
     他憑什麼自作主張的把他的兩份協議都粉碎了,憑什麼給他甩臉色讓他滾,憑什麼?
     抬起手,隔著衣服摸向那個掛墜,顧流光感覺眼眶和心口一樣,無比的酸澀。
     「流光?」前方忽然傳來古德的聲音,顧流光抬頭看去,古德手裡提著個袋子,朝他小跑了過來。
     站在顧流光面前,看著顧流光臉上的表情,古德大吃一驚:「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一副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模樣?
     「沒事。」顧流光低聲道。
     「那你怎麼出來了?他醒了?他難道又對你做什麼事了?」古德一個接一個的問道。
     顧流光沉默著不說話。
     「我去替你教訓他。」古德氣沖沖的就要朝顧流光來時的方向走去,「太過分了!虧我還看在他是病患的份上給他買了吃的!」
     「吃什麼吃,餓死他算了!」顧流光倏地拉住古德,一把搶過他手中東西,快步走到街角的垃圾桶旁,賭氣的扔了進去。扔完後,他還不解氣,又將脖子上的繩子硬生生的掰斷,也扔進了垃圾桶裡。
     古德怔怔的看著顧流光發火的樣子,半天說不出話來。如果沒看錯,他剛才扔的,正是晏東霆之前給過他的護身符。
     這到底是怎麼了?
     顧流光回過頭對古德道:「走了,還留在這裡做什麼?討人嫌嗎?」說完便朝前方走去,他別開臉的時候,古德能看到有什麼閃亮的東西在他眼中一閃而過。
     連忙跟上去,古德問道:「你能告訴我剛才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麼?」
     顧流光腳步頓了頓,哽嚥著道:「他叫我滾。」
     古德沉默了下來。
     顧流光低著頭,語無倫次的道:「他居然叫我滾出去,我好不容易做出了決定,我不想看他出事才做的決定,在他的眼裡就什麼都不是對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從來沒有把我當人看,他想對我好就對我好,想叫我滾就叫我滾,而我卻連任何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深呼吸一口氣,他胡亂抹著臉上冰冷的東西,道:「我本來就想要他徹底滾出我的生命,現在好了,一乾二淨了。以後你不要在我面前提這個人了,太讓我噁心了……」
     說著說著,他就再也說不出話來,緩緩的蹲下.身子,捂著雙眼咬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古德在他身邊蹲了下來,輕輕拍撫著他的背,也默默的紅了眼眶。
     他們之間到底有著什麼樣的羈絆,古德並不懂,但是此刻他彷彿能切身的感受到顧流光心中的痛楚。
     那是一種毫不確定、小心翼翼地生長著,卻又被不斷被現實給刺得緊緊縮回靈魂深處的感情。
     原來,他最大的痛苦不是因為恨著誰,而是因為……
     清楚的知道自己在乎著誰。
     默默看了好一會兒,晏東霆轉身回到了臥室裡。
     從外套口袋中找出手機,他翻開唐謙的號碼,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人接起了,那頭傳來唐謙略微有些疲憊的聲音:「什麼事?」
     「唐謙,我想求你幫我個忙。」
     電話那頭的唐謙沉默了一下,一陣桌椅推拉聲後,耳邊又響起了唐謙的聲音:「你的聲音怎麼回事?生病了?」
     「嗯,咳咳。」晏東霆掩住唇,忍不住的輕咳了兩聲。
     「吃過藥沒?」唐謙問道。
     晏東霆又恩了一聲,再次道:「我想求你幫我個忙。」
     唐謙遲疑了一下,道:「不急,我有個問題想要先問你。」
     「你問。」晏東霆道。
     「當年造成顧寧死亡的那些照片,是不是你讓人拍的?」唐謙直截了當的問。
     晏東霆苦笑一下,道:「你在調查當年的事情嗎?」
     「是。」
     「收手吧,你查不到的。」晏東霆道。
     「為什麼?」唐謙毫不驚訝,他的確就是因為怎麼查都沒有頭緒,所以才想要親自問晏東霆。
     「膠卷已經被我毀了,所有流傳在外面的照片也消失了,你查不到的。」
     「那麼你就回答我,是你,或者不是你。」唐謙道。
     「是我或不是我,有區別嗎?我說不是我,流光就會相信我,就會原諒我嗎?」晏東霆笑了一聲。
     「你試都不試,就打算放棄嗎?」唐謙問道。
     「我試過無數次,都沒用,不是嗎?」晏東霆反問道,「既然沒有用,那又何必執著到底是還是不是。」
     「我真他媽想敲開你的腦袋看看你在想什麼!」唐謙怒道。
     「唐謙,我求你一件事?」晏東霆第三次說道。
     「你每次求我,都不是好事。」唐謙冷哼著說。
     「你帶著『流光』離開東田吧,去外面成立屬於他自己的工作室或者公司。東田裡的人,你們想挖走誰,就挖走誰,我不會阻攔你們。」晏東霆沙啞著聲音說道,「這些年流光努力工作,手頭上存了不少錢,我也以他的名義給他開了個賬戶,一直在進行各種投資,收益相當可觀。你的那份,加上他的那份,足夠了。況且跟在我身邊這麼久,我的人脈也已成為他的人脈,出去之後,你們不用愁沒有資源接手,也不用愁公司做不起來。我也相信,總有一天你們一定會成為業內無人可以撼動的對手。」
     「你什麼意思?」唐謙震驚的問道。
     「流光還年輕,他該有自己的事業,而不是一直附庸在我身邊,成為東田的附屬品。」晏東霆說道。「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唐謙沉默了一下,才道:「好,我答應你。」
     「至於那個叫『古德』的學生,當初讓他簽東田的藝人合同我是逼著他簽的,我想他一定恨死我了。他不願意進演藝圈,我也不強迫他了,我會和他解約,賠償他違約金。以後,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都跟我無關了。」晏東霆輕咳著說道。
     「晏東霆,你到底想做什麼?」唐謙愣了愣,問道。
     「放手啊,還能做什麼?」晏東霆裝作若無其事的笑道。
     「哎,你這個人!」唐謙又一次惱怒的道。
     晏東霆又來到了客廳的落地窗前,靠在玻璃上朝外看去,路的盡頭已經沒有了那道身影。黯然的垂下眼,他道:「我就是這樣自作主張,□□獨斷的人,這一輩子是改不了了,我也不指望有誰能忍受得了我這個臭脾氣。」
     電話裡,唐謙咬牙切齒道:「你說你不會讓他一個人孤獨的活著,才說過多久的話,你現在全都忘了嗎?」
     「可他現在有你了,不是嗎?他信任你,依賴你,你是他的朋友。」頓了頓,晏東霆聲音低了下去,「他現在有很多人陪著了,我總是讓他痛苦,強自留下來又有什麼意思呢?給他添堵嗎?再自殺嗎?」
     「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唐謙遲疑著問道。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晏東霆說道。
     「你在哪裡,我覺得我現在必須得見見你!」跑動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就算你來,我也不會見你。」晏東霆說道。
     「晏東霆!」唐謙怒吼一聲。
     「流光的賬戶資料我明天會讓馮毅拿給你。唐謙,你幫我照顧好他們,我會感激你一輩子。」
     「我不會要的!」唐謙怒道。「我也不是你的保姆!」
     「你不要也得要,你沒有別的選擇。」晏東霆口氣強硬的說道,隨後便果斷乾脆的掛掉了電話。手機頓了沒幾秒,又急切的響了起來。看著唐謙的來電,他輕嘆一聲,按了掛斷,把手機徹底關機,隨手扔到了沙發裡。
     回到書房,坐到電腦前,晏東霆點開郵箱,開始編寫起郵件來。
     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四個小時……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黑夜完全地將這座城市包圍籠罩,每家每戶都亮起了溫暖的燈,唯獨只有他所在的這個屋子,瀰漫著無邊無際的黑暗。
     電腦屏幕透出的光透射在他的臉上,令他本就蒼白的臉看起來更是嚇人。
     終於,顫抖著手將最後一封郵件發送出去,他撐住眩暈不已的頭,沉重的喘息一聲。
     起身搖搖晃晃的回到臥室裡,他精疲力盡的倒在床上,徹底昏睡了過去。
     閉上眼時,他心中唯有一個念頭:
     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了……
     唐謙看著那個不知道第幾次傳出「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的手機,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晏東霆也是個愛把事情悶在心裡的混蛋!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充滿了訣別的意味,他到底是想做什麼?難道也想學顧流光自殺嗎?
     「謙哥,還查嗎?」一旁的門裡,有個人探出身子來問道。
     「查!」唐謙咬牙,「就算沒有線索也給我查!從那個叫顧婕的女人查起,她身邊接觸過什麼人,都做過什麼事,全都給我查清楚了!」
     「好嘞!」那人說道,又將身子縮了回去。
     想到剛才心中的那個念頭,唐謙握緊手機,當即回屋穿上自己的外套和東西,疾步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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